琥珀散發出的溫潤光芒,在這條幽深、狹窄、向下傾斜的石道中,顯得格外珍貴。它並不明亮,僅能暈開蘇曉身周不到三步的範圍,如同一小團固執的暖色霧靄,抵抗著四面八方湧來的、黏稠如墨的黑暗。空氣是凝滯的,帶著陳年塵埃的嗆人氣味,還有一種岩石深處特有的、陰冷的濕鏽氣息,遠比之前「鎮淵處」那混合著硫磺味的暖流要沉悶壓抑得多。
石道開鑿得極為粗糙,兩側和頭頂的岩壁布滿釺鑿斧劈的原始痕跡,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還留有明顯的、「楔子」插入又拔出的凹坑。腳下的「路」更算不上是路,只是略微打磨過的、傾斜向下的天然岩層,布滿了碎石和濕滑的苔蘚,稍有不慎便會滑倒。蘇曉走得極其艱難,幾乎是一步一挪。
左臂完全無法用力,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帶來骨頭摩擦般的劇痛。胸腹間的內傷隨著每一次呼吸,如同鈍刀子割肉。更嚴重的是腦海深處那陣陣針扎般的刺痛,以及背心處殘留的、陰寒入骨的僵麻感——那是「鎮淵處」那恐怖存在隔空一擊留下的「餘波」。琥珀的光芒雖然能驅散體表的陰寒,但對這種侵入骨髓、撼動精神的寒意,效果似乎有限,只能勉強遏制其蔓延。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全
她不得不每隔一段時間就停下來,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岩壁,急促喘息,等待那陣眩暈和刺痛稍稍退去。掌心的琥珀被她緊緊攥著,那溫潤的觸感和穩定的微光,是此刻黑暗中唯一的錨,提醒她保持清醒,繼續向前。
石道似乎沒有盡頭,一直以穩定的坡度向下延伸。黑暗吞噬了後方,也籠罩著前路,只有腳下幾步被微光照亮。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踉蹌的腳步聲、以及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在耳邊擂動。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就在蘇曉感到體力即將徹底耗盡,意識又開始模糊時,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
不是光,而是一種氣流的改變。
原本凝滯沉悶的空氣,似乎有了極其微弱的、「流動」的感覺,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風」的涼意,雖然這涼意依舊帶著地底的陰冷和塵土味。同時,腳下傾斜的坡度似乎也平緩了一些。
蘇曉精神微微一振,強打精神,加快了半步——這幾乎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極限。琥珀的光芒向前探去,照亮了前方。
石道在這裡似乎變得略微寬敞了一些,也更高了些。傾斜向下的走勢到了盡頭,連線著一個相對平坦的、人工開鑿痕跡更為明顯的平台。平台大約有半間屋子大小,地面雖然依舊粗糙,但明顯被修整過,散落著一些碎石和朽爛的木塊,看形狀,像是某種簡陋支架或工具的殘骸。
而在平台的角落裡,靠著岩壁,蘇曉看到了一具骸骨。
不同於「鎮淵處」那三具如玉質般散發微光的骸骨,這具骸骨是普通的灰白色,在琥珀微光下顯得慘白。骸骨身上套著早已朽爛成碎布條、勉強能看出是粗布材質的衣物,旁邊散落著一盞鏽蝕得只剩空殼的老舊礦燈,一把木柄完全腐爛、只剩鏽鐵頭的鶴嘴鎬,還有一個傾倒的、用某種獸皮縫製、如今也千瘡百孔的水囊。
這顯然是一個礦工。他(從骨骼和身旁的工具判斷)以一個蜷縮的姿態靠在岩壁下,頭顱低垂,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透著一股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與「鎮淵處」那些戰士的坐姿截然不同。骸骨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骨骼完整。
蘇曉的心微微一沉。又一個死在這裡的人。他是誰?為什麼會死在這裡?是開採這條礦道的礦工?還是……誤入者?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保持距離,用手中綁縛著石筍的右臂,輕輕撥動了一下那盞鏽蝕的礦燈。礦燈早已鏽死,紋絲不動。她又將目光投向礦工交疊的雙手之下。
在那裡,似乎壓著什麼東西。
蘇曉猶豫了一下。驚擾死者遺骸並非所願,但在這絕地,任何資訊都可能關乎生死。她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打擾了。」然後用石筍的尖端,極其輕柔地,將那雙早已化作白骨的手掌,微微撥開。
手掌之下,是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油布本身也已腐朽發脆,一碰就碎,露出了裡面一本用粗糙獸皮釘成的、「冊子」,以及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暗灰色薄片」,非金非石,入手頗沉。
蘇曉首先拿起那塊暗灰色薄片。觸手冰涼,表面布滿細密的、「自然」的紋路,像是某種礦石的天然結晶面,但又被打磨過,邊緣相對平整。薄片的一面,刻著幾個極其簡陋、歪歪扭扭的符號,似乎是某種「計數」或「標記」,蘇曉看不懂。但當她將薄片翻過來時,琥珀的光芒正好照在上面。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薄片本身並不反光,但在琥珀那溫潤光芒的照耀下,薄片內部,隱約顯現出一些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血管或葉脈般的紋路,這些紋路緩緩流動,竟與周圍岩壁的質地,以及「鎮淵處」那些地火石的紋理,有幾分相似,只是顏色暗淡許多,也微弱得多。
「這是……地火石的……伴生礦?或者碎片?」蘇曉心中一動。礦工身上帶著一塊疑似地火石的碎片,這意味著什麼?他是開採地火石的礦工?這條礦道,難道是通往地火石礦脈的?
她將薄片小心收起,然後拿起了那本獸皮冊子。冊子很薄,不過寥寥數頁,用一種暗紅色的、似乎是礦物粉末混合油脂的顏料書寫,字跡同樣歪斜,但勉強可辨。得益於之前「鎮淵處」意念傳承的奇異經驗,蘇曉發現,自己雖然不認得這些具體的文字(與平台上的古老文字似乎同源但更簡化),卻能隱約「感受」到字裡行間傳達出的、「簡單而強烈」的意念。
她定了定神,集中精神,將琥珀靠近冊子,藉著光芒,一頁頁「看」去。
意念斷斷續續,夾雜著許多重複的、簡單的情緒和指代,如同一個文化不高、驚恐不安之人留下的凌亂記錄。蘇曉努力拼湊著那些傳遞過來的意念碎片:
「……大崩塌……來路斷了……王工頭帶人想炸開西面的岩層……『雷』響了……沒見人回來……只有血滲過來……」
「……燈油快沒了……水也快沒了……二狗子前天晚上沒了聲息……靠著他,越來越冷……」
「……下面有動靜……不是老鼠……很大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在抓撓岩石……柱子他們說要下去看看……沒再上來……」
「……聽見了……歌聲?女人的歌聲?從下面飄上來……很好聽……但王麻子聽了就哭著往黑暗裡跑……拉不住……」
「……石頭髮光了……紅的……熱的……靠近了暖和……但拿不定……燙手……有黑氣從石頭裡冒出來……沾上就爛……」
「……不能睡了……睡了就醒不來了……像他們一樣……站著……坐著……就沒了……」
最後一頁,字跡(意念)更加凌亂、虛弱,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深深的困惑:
「……它上來了……從最深最黑的地方……影子……沒有腳……在吃光……也吃人……柱子他們的魂……在影子裡哭……」
「……石頭不熱了……光要滅了……冷……」
「……上面的大人們……鎮住了嗎?……我們……是不是被忘了……」
「……娘……我想回家……」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最後的情緒,是無邊的寒冷、黑暗,以及孩童般純然的思念,然後歸於一片空洞的死寂。
蘇曉緩緩合上冊子,指尖冰涼。雖然只是破碎的意念片段,但她彷佛親眼看到了這群被困在崩塌礦道中的礦工,如何在絕望中掙扎。他們經歷了同伴試圖爆破逃生失敗(「只有血滲過來」),經歷了同伴無聲無息地死亡(「靠著,越來越冷」),經歷了對黑暗深處未知「動靜」和詭異「歌聲」的恐懼,發現了能發熱發光但也會冒出「黑氣」的奇異石頭(地火石?),最終,遭遇了從「最深最黑地方」上來的、「吃光也吃人」的「影子」。
那「影子」,是否就是「鎮淵處」鎮壓的凶魂?或者與之同類?礦工們發現的、能發熱發光但會冒出「黑氣」的石頭,是否就是地火石?而「黑氣」,是否就是幽魂的陰氣侵蝕?
「上面的大人們……鎮住了嗎?」這句話,無疑指向了「鎮淵處」的鎮守者。這些礦工,似乎知道「上面」有「大人們」在鎮壓著什麼。他們在這裡開採地火石?然後遭遇了礦難(大崩塌),被困,最終被從更深處上來的「影子」吞噬?而鎮守者們,或許並不知道這些礦工的存在,或者,認為他們早已死絕?
一股寒意,從蘇曉心底升起,比這礦道的陰冷更甚。如果這礦道通往地火石礦脈,而礦脈深處,可能就是那「凶魂」被鎮壓的源頭,或者,至少是它力量滲透的區域……那她現在,正沿著當年礦工們死亡的路徑,走向那「最深最黑的地方」?
她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黑暗吞噬了一切。退,已無路。那「鎮淵處」的封印正在鬆動,石台裂開,恐怖的意念已經鎖定了她。
前進,是未知的礦道深處,是礦工記錄中吃人的「影子」,是可能通向更可怕絕境的深淵。
絕境,依舊是絕境。只是從一種絕望,換成了另一種。
蘇曉靠著冰冷的岩壁,緩緩滑坐在地,將那本粗糙的獸皮冊子和那塊暗灰色薄片緊緊握在手中。冊子裡最後那句「娘,我想回家」,如同最纖細也最堅韌的絲線,輕輕纏繞在她心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些礦工,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牽掛,最終卻無聲無息地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連屍骨都無人收斂。
她自己的「家」又在哪裡?北疆前線?那硝煙瀰漫、生死一線的戰場?還是更久遠之前,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屬於「蘇曉」這個身份來處的小院?林薇已經不在了。那些並肩作戰的戰友,此刻又在何方?是否有人,也會在某個時刻,想起她,盼著她「回家」?
掌心琥珀的光芒,溫和而穩定地照耀著眼前這具礦工平靜的骸骨,也照亮了她自己染血破碎的衣衫和傷痕累累的手臂。微光在骸骨空洞的眼眶中投下淺淺的陰影,彷佛那雙早已失去生命的眼睛,仍在靜靜地凝視著這條吞噬了他們的黑暗礦道,凝視著她這個後來的、不速之客。
片刻的頹然與悲戚之後,蘇曉眼中那點暗金色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被這極致的壓抑和絕境,淬鍊得更加冰冷、更加銳利。
她小心地將獸皮冊子和暗灰色薄片收好,與那枚琥珀貼身放在一起。然後,她撐著石筍,忍著全身的劇痛,再次站起。
目光,投向礦工骸骨身後,那更加幽深、向下延伸的礦道黑暗。
沒有退路,就向前走。就算前面是吞噬一切的「影子」,是礦工們未能走出的絕境,她也要去看看。至少,她掌中有能驅散陰寒的琥珀,有石筍為杖,有比那些礦工或許多了一線的、在生死邊緣掙扎出來的堅韌,和必須弄明白這一切、必須「回去」的執念。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安詳蜷縮的礦工骸骨,低聲道:「若真有魂魄,願你們安息。若前路真有你們說的『影子』……我會小心。」
說完,她不再停留,握緊手中微光,一步,一步,向著那記載中吞噬了生命的、黑暗深處,緩緩行去。
身後,礦工的骸骨依舊靜靜蜷縮,在永恆的黑暗與寂靜中,彷佛一個無言的句點,又像一個蒼涼的警示。
而前方,黑暗濃稠如墨,唯有掌心一點微光,倔強地,劈開尺許清明。
第一百六十一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