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之體。」他把這四個字又嚼了一遍,「毛驤,你說咱以後能不能也成仙?」
毛驤抬起頭,他是錦衣衛指揮使,審過無數人,見過無數張臉。
此刻朱元璋臉上的表情,他從來沒有見過。
「陛下洪福齊天,又有皇長孫這樣的嫡孫,成仙是遲早的事。」毛驤說得不快,「殿下最是孝順,有好東西從來先想著陛下。仙食也好,仙術也好,哪一樣不是陛下先嘗先試的?陛下且等著就是。」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沒錯!沒錯!」他又拍了一下桌子,這次力道更大,茶碗蓋跳起來磕在碗沿上叮噹響,「咱大孫最孝順。有什麼好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咱。成仙,肯定有咱的份!」
他站起來,繞過御案,在殿中走了兩個來回。
忽然站住了,轉頭看毛驤:「你去告訴御膳房,今晚的御膳不用做了。咱去坤寧宮吃,妹子那兒有大孫給的仙食存貨。你也去,東宮跑一趟,看看大孫回來沒有。回來了就來報。」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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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驤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殿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往東宮方向看了一眼。
朱元璋還留在殿內,負手站在御案旁邊,嘴裡念念有詞,臉上掛著笑。
他想多活五百年。
……
朱雄英抱著徐妙錦跨進魏國公府的大門。
門房老僕遠遠看見他,行禮的動作做到一半僵住了,保持著一個彎腰拱手的姿勢,直到朱雄英走過了照壁才直起腰來,後背涼颼颼的。
他不知道今天皇長孫怎麼了,但剛才那一眼,他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徐妙錦從朱雄英懷裡探出腦袋,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廳里的徐妙雲。
她兩條小腿蹬了兩下,朱雄英彎腰把她放到地上。
小丫頭落地之後搖搖晃晃地往前跑,鞋頭上的蝴蝶隨著步子上下翻飛,跑到徐妙雲面前,整個人撲在她膝蓋上。
「姐姐,姐姐。」
徐妙雲放下手裡的茶碗,低頭看她。
妙錦的臉蛋紅撲撲的,頭上兩個小揪揪有點歪了,顯然是在東宮玩瘋了沒人給重新梳。
她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臉,觸感溫熱柔軟,比上次回家時又圓潤了一小圈。
「臉紅成這樣,在東宮玩得很舒服吧?」
「嘿嘿。」徐妙錦笑了兩聲,回頭指了指正往廳里走的朱雄英,「哥哥對我很好的。」
徐妙雲抬起眼,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
她捏著妙錦臉蛋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上次見他還能把他當侄子看,現在他站在廳門口,她發現自己沒辦法把他當孩子了。
五官沒什麼變化,但整個人像被重新打磨過一遍,眉眼之間多了一種沉靜,是成年人都未必有的那種沉靜。
他站在那裡,明明什麼也沒做,但周圍的空氣都變重了。
徐達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他是戰場上活下來的人,對危險有本能的嗅覺。
此刻他面對朱雄英,那種嗅覺在告訴他,這個人你打不過。
他盯著朱雄英看了兩息,瞳孔微微收縮:「殿下,你這氣質……變化很大。」
徐妙錦立刻把手舉起來。
舉得很高,手指張得開開的,整個人踮起腳尖,生怕別人看不見她,「我知道我知道!」
滿廳的人同時看向她。
徐輝祖本來要去端茶,手懸在半空停了。
徐妙雲也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不點。
徐妙錦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更興奮了,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哥哥成仙了!哥哥剛才在房子裡面,身上發光了!全部都是光!仙人……仙人身體!」
她說得顛三倒四,但關鍵詞全在了。
發光。
仙人身體。
廳里安靜了片刻,然後所有人的目光從徐妙錦身上移回到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微微點了下頭:「仙人之體而已,離成仙還遠。」
徐達吸了一口氣,「殿下遲早的事。」
徐輝祖在旁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好厲害,徐增壽跟著點頭。
「魏國公,府里有刀劍嗎?」
徐達剛端起來的茶碗停在嘴邊。
他狐疑地看了朱雄英一眼,腦子裡轉了幾個念頭,要刀劍幹什麼?
但他還是揮了揮手,讓管家去取。
管家很快拿了一把佩劍過來,劍刃保養得不錯,鋒口泛著一層冷光。
朱雄英拔劍出鞘,劍身摩擦鞘口的聲音在安靜的廳里格外刺耳。
他把劍橫在身前看了一眼,然後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臂。
手臂很白,白得不像一個八歲男孩的皮膚,更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把劍刃對準手臂,抬手就要砍。
「我操!」徐達手裡的茶碗直接扔了。
茶碗摔在桌上滾了半圈,茶水潑了一桌面。
他一步跨過茶几,兩隻手死死攥住朱雄英的手腕,「殿下你瘋了?」
徐輝祖和徐增壽同時往前沖了一步,又同時停住,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徐妙雲下意識把徐妙錦往懷裡摟緊了一些,手護在她後腦勺上。
管家嚇得連退兩步,背撞在門框上。
徐妙錦從姐姐懷裡掙出來,邁開小短腿蹬蹬蹬跑到朱雄英面前,仰臉看著他,兩隻小手攥成拳頭,表情非常嚴肅。
「哥哥不要砍自己。」
朱雄英低頭看了看徐達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兩隻大手,又看了看徐妙錦皺成一團的小臉,手上的劍還舉在半空中。
「沒事。我有仙人之體,刀劍傷不了我,試試而已。」他頓了頓,「而且我本來就能斷肢重生,就算傷了也能長回來。」
徐達沒鬆手,他心說你不怕,我怕。
這把劍是我的,你現在在我家裡,拿著我的劍對著你自己的手臂比劃,萬一真出了事,陛下那邊我怎麼交代?
他腦子裡已經閃過七八種朱元璋砍他腦袋的場景,每一種都比上一種嚇人。
但他也知道,皇長孫要試,他攔不住。
「唉。」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但身體還繃著,隨時準備再撲上去。
朱雄英重新舉起劍,對準左臂,乾淨利落地砍了下去。
劍刃觸碰到皮膚的那一瞬間,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斷裂聲。
斷掉的劍身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叮噹一聲砸在青磚地面上,彈了兩下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