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繞著徐達走了半圈,先看臉,再看他的右肩,那隻抬了十幾年都抬不利索的胳膊,此刻垂在身側,自然得很,沒有往常那種繃著的僵硬。
「怎麼回事?」謝氏看向他。
徐達笑了一下。
「你們可能不知道。」他坐下來,端起茶杯先灌了一口,「皇長孫是真的會仙術。我這一身暗傷,全治好了,老傷,一眨眼,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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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像年輕了十歲。」
前廳安靜了大約兩息。
「真的?」謝氏的聲音陡然高了半度,她抬手捂住嘴,「真的假的?」
徐達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右前臂。
臂上原有一道箭創留下的疤,從手腕延伸到肘彎,跟了他半輩子。
現在皮膚上連印子都找不到。
謝氏抓住他的手腕,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
「還真是。」她鬆開手,聲音還在飄。
徐輝祖湊過來看了一眼,下巴差點沒合上:「我的老天爺。皇長孫成仙了?」
徐達沒理他。
他端著茶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院子裡。
院子裡有個小丫頭蹲在地上。
徐妙錦兩歲多一點,穿著件鵝黃色的小褂子,蹲在台階下面,正認真地看一群螞蟻搬家。
螞蟻排著隊在磚縫裡鑽,她看得全神貫注,兩根小辮子垂在耳朵旁邊,跟著她的呼吸一顫一顫的。
她對前廳里關於仙人和仙術的談話一無所知,也不關心。
螞蟻比較重要。
徐達看著小女兒,茶杯在手裡轉了半圈。
「我想把妙錦送進東宮。」
謝氏的笑還沒收完,就僵住了。
「這……」她看了徐達一眼,「不太好吧?妙雲已經嫁了燕王,這輩分不是亂了?」
徐達搖了搖頭:「不要想那麼遠。就是讓妙錦去東宮跟皇長孫一起玩玩。
兩個小孩在一起,有感情就有,沒有感情就算了。」
「可是妙錦才多大。」謝氏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放低了,「她話都說不利索呢。」
徐達把茶杯放下,瓷器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
「我是為她好。」
皇長孫不是尋常孩子。
仙人,會仙術,八歲。
這三個詞疊在一起,他不用多想就知道該怎麼站。
年齡算什麼,輩分算什麼,妙雲嫁了燕王又怎樣。
他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最小的女兒放進那個院子裡,其他的交給時間。
謝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裡的女兒。
「好。」她說。
她同意了。
應天府的國公府里,徐妙錦確實是唯一一個和皇長孫年紀相近的女娃。
畢竟國公們年紀都大了,就算他們的孫女也沒有幾個合適的。
別人想送還送不進去。
與其讓別家搶了先,不如自己先鋪這條路。
徐達重新端起茶杯。
院子裡,徐妙錦拿一根小樹枝戳了戳地磚縫。
螞蟻搬家搬完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朝屋裡小跑進來,兩條辮子在肩膀上蹦來蹦去。
她不知道剛才這一會兒的功夫,自己的人生方向已經被父親一句話拐了個彎。
「娘。」她說,「吃飯。」
謝氏彎腰把她抱起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吃飯。」
徐輝祖兩兄弟有些不舍,但他們知道這樣是最好的。
……
三天後。
一個訊息從東宮傳出來的時候,整個應天府都安靜了片刻。
太子妃呂氏,毫無徵兆的暴斃。
頭一天還在用膳的人,第二天就沒了。
東宮對外只說了是急症。
至於什麼急症、怎麼走的、誰最後一個見的……沒人說,也沒人敢問。
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水花濺到的地方,不同的人看出了不同的東西。
淮西勛貴這邊反應最快。
呂氏的死,他們看得懂。
能如此快速地暴斃,恐怕只有對皇長孫下手了。
一個企圖對皇長孫下手的女人,在這座皇城裡是沒有活路的。
不需要證據,不需要審判。
皇長孫可是陛下、太子,整個淮西的寶貝。
敢動他,膽子真大。
藍玉當天就動了。
早朝之上,他連著三天彈劾浙東官員,第一天彈劾戶部一個侍郎貪墨,第二天彈劾都察院兩個御史受賄,第三天直接把矛頭指向了浙東在應天府的一個錢莊,說那裡是江南士紳私通鹽商的窩點。
每一條都有據,但每一條都是舊帳。
舊帳翻出來,不全是查案子,是表態。
藍玉的意思很清楚,淮西要動手了。
其他淮西的人在旁邊幫腔。
浙東集團那幾天早朝,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們不是沒想過反擊,但反擊需要武器,奏摺遞上去會怎樣?
陛下看嗎?以前朱元璋是看的。
他會挑淮西的尾巴,敲打一下,讓他們不要太囂張。
這是平衡術。
浙東的存在本身就是用來平衡淮西的。
朱元璋用了十幾年,用得得心應手。
但那是以前……
現在朱元璋靠在龍椅上,藍玉在下面噴,他聽著,不說話,根本就不想管。
那種沉默是浙東文官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訊號。
陛下不是在忍藍玉,是讓藍玉咬,咬死所有的浙東人!
散朝之後,浙東的人走在午門外,彼此之間話都少了。
有人試圖約去喝茶商量對策,約了三次,去了兩個人。
其他人不是稱病就是回了帖子說改日。
都知道這是藉口,但沒人戳破。
應對?怎麼應對?當年劉伯溫宋濂在的時候,浙東都不是淮西的對手。
現在劉伯溫的墳頭草都幾尺高了,宋濂也死了。
剩下都是一群小螞蟻,拿什麼跟有兵有將有權的淮西拼。
這已經不是朝廷鬥爭了,這是圍獵。
更讓他們絕望的是,他們發現了一個事實,朱元璋不需要他們了。
官場平衡?制衡淮西?
這些對朱元璋來說曾經是重要的事情,如今輕飄飄地就扔了。
因為他的孫子是仙人。
平衡個屁。
大孫日後只要願意,整個大明都是他的一念之間。
要什麼浙東?有淮西就夠了。
淮西能打,也有部分文官,其他的小集團也有文官,足夠了。
一連數日。
浙東集團全面收縮。
有人告病,告老,有人忽然變得沉默,遞上去的摺子只報喜不報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