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被帶進堂的時候,雨剛停。
那人四十來歲,深棕色的麵皮,一蓬黑鬍子,頭上纏著白布,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袍。
進門先彎腰,把手按在胸口行了一禮,漢話說得生硬,但能說。
「小人伊薩克,從科欽來,見過將軍。」
李自成讓他坐,他不坐,站著把來意說了。
他是販胡椒的商人,家裡三代在科欽和馬拉巴爾沿岸跑買賣,船是自己的,原來有兩條,去年沉了一條。
葡萄牙人在科欽設著商館,這些年一年比一年霸道,不但管買賣,還要管人心,逼著本地信景教的人改信天主。
他不肯,去年冬天,他哥哥被抓進科欽的教堂問罪,罪名是私通荷蘭人,活活燒死在柴堆上。
「小人燒了船,帶著家裡人逃進山里。」
「後來聽說大明的兵從東邊打過來,坦賈武爾降了,邁索爾也降了,大明的兵不殺人,不搶東西。」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小人想,這樣的兵,天下再沒有第二家了。」
他說完,讓隨從把白牛背上的馱架卸下來,打開,裡頭是十斤上好的胡椒,一包龍涎香,還有一小盒珍珠。 「這是小人的見面禮。」
李自成沒看那些東西,只問:「你從科欽走到這兒,走了一個多月,就為了給我送十斤胡椒?」
伊薩克搖頭:「送禮是禮節,小人來,是想給將軍指一條財路,也算給自己報仇。」
「什麼財路?」
伊薩克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將軍可知道,在這南天竺的盡頭,西海岸邊上,有一座城,叫特里凡得琅?」
李自成沒說話。
這張南天竺的輿圖,他這幾個月翻爛了。
特里凡得琅在圖上確實有,在科欽以南,隔著一整條山,靠著海,卡在南天竺的尖角上。
「那城裡有一座神廟,叫帕德馬納巴史瓦米。」
伊薩克接著說道:「廟裡供的是臥著的大神,神像有一整座屋子那麼大,身上貼著金葉子。」
「這些都不算什麼。」
「要緊的是,廟底下有地宮。」 堂里靜下來,外頭屋檐上的水還在一滴一滴地淌。
伊薩克則是繼續說著:「這座廟建了一千多年,打那以後,歷代土王都把國庫里的金子往廟裡送,說是獻給大神。」
「金子打成金磚,鑄成金象,寶石裝進口袋,一代一代往下存。」
「地宮的門是黃銅鑄的,灌了鉛,門後頭到底有多少東西,只有廟裡的大祭司和土王自己知道。」
「小人年輕的時候在廟裡當過差,給守庫的人送燈油。」
「小人親眼見過外頭那間庫房。」
「牆是整塊石頭砌的,一人厚,庫里碼著一層一層的木箱,箱子上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歷代土王的印。」
「裡頭裝的什麼,小人不能看。」
「但箱子的分量,小人掂過,兩個人抬不動一個。」
李自成聽完,半天沒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問了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找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離得近,科欽到特里凡得琅,坐船兩天就到。」
伊薩克咧了咧嘴,那笑比哭還難看:「找過了,葡萄牙人早就盯著那座廟。」 「老土王今年夏天死了,兩個兒子爭位。」
「大兒子占了城和廟,小兒子占了北邊的胡椒園和兩處出海口,靠山是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押小兒子,給了槍,給了炮,條件是破了城,廟裡的大神歸天主,廟裡的金子歸葡萄牙。」
「小人全家信景教,又跟荷蘭人做過買賣,在葡萄牙人眼裡是雙料的異端。」
「小人要是給他們帶路,兵到城下,頭一個被滅口的就是小人。」
李自成點了點頭,又問第二個問題:「你說的這些,有幾分真,幾分是傳說?」
伊薩克說很是鄭重道:「廟裡有金子,本地人人這麼說。」
「可人人也都沒親眼見過。」
「小人親眼見過的,只有外頭那間庫房的箱子。」
「不過有一樁事是真的。」
「老土王死前半年,往廟裡運了東西。」
「四十頭大象,走了七天,從王宮的庫房運到廟裡,箱子蒙著布,大象背上鋪著毯子。」 「那半年,王宮夜裡的燈,天天亮到三更。」
李自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在奴兒干管過十年軍屯,見過部落頭人拿祖上的傳說換刀槍,也見過商人拿半真半假的消息換平安。
前半截他信,一個燒了船、死了哥哥的逃犯來投,這是真。
後半截,一千年的金子,黃銅的地宮門,四十頭大象,他一個字都不敢全信。
可要說全是假的,也未必。
老土王運東西進廟這種細節,編不出來。
他問了第三個問題:「地宮的門朝哪邊開,幾重門,鑰匙在誰手裡?」
伊薩克答得很快:「地宮在正殿底下,入口在後殿的石階底下,三重門,外兩重是黃銅的,最里一重沒人見過。」
「鑰匙一串七把,大祭司掌三把,土王掌四把,開庫要兩邊同時在場,這是廟裡的老規矩,小人聽守庫的人念叨過二十年。」
答得越細,越不像現編的。
李自成心裡的秤,從三分撥到了五分,再多就沒有了。 他想了一會兒,對親兵說:「帶他去吃飯,安排個住處,看住他,別讓他亂走。」
伊薩克被帶下去了,走出門又回頭補了一句:「將軍,葡萄牙人的船,冬天就到。」
李自成一個人留在堂里,坐到天黑,把那幅南天竺的輿圖又攤開看了一遍。
特里凡得琅在圖的最下角,半個指甲蓋大的一塊,旁邊注著一行小字:土邦,產胡椒,未通。
半個指甲蓋的地方,埋著一座金山。
他看了一會兒,把圖捲起來,叫親兵去請秦翼明和周世昌。
兩個人到的時候已經掌燈了。
李自成把伊薩克的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我的意思,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但怎麼去信,得有個章法。」
秦翼明先開口:「要真有千年的積蓄,一座廟頂得上十個土邦的國庫。」
「這個財路,值得發兵。」
周世昌搖頭:「秦將軍,帳不是這麼算的。」 「第一,消息沒坐實,一個逃難的商人空口白牙,說廟底下埋著金山,咱們就發兵?打下來沒有,怎麼跟朝廷交代?」
「第二,路太遠,中間隔著一整條西高止山,雨季翻山,人馬輜重折損一半都有可能。」
「第三,章程。」
他看向李自成,繼續道:「副使手裡有一千人可以臨機調動,過一千,要報滿剌加核准,真動,沒有將令,一個兵都不能過山。」
秦翼明被這三條一堵,憋了幾息,說了句:「那就干看著?」
李自成擺了擺手:「誰說要干看著。」
「先派人去看。」
「不帶兵器,扮成收胡椒的商人,從邁索爾往南,走馬杜賴,翻西高止山的隘口,進特里凡得琅地界,把廟的位置、守軍、城門、水道,一樣一樣看清楚,回來報。」
「帶路的用伊薩克的人,他自己不去,讓他侄子去。」
「他要敢耍花樣,他侄子的命在咱們手裡。」
周世昌點頭:「這個穩。」
李自成接著道:「另外,寫兩封信。」 「一封給古德洛爾的陳經略,把投誠的事和前後經過講清楚,請他拿主意。」
「另一封給卡里卡特的黃管事,請他打聽科欽的動靜,葡萄牙人在西海岸有多少船,多少兵。」
秦翼明想了想,問:「要是探子回來說,廟底下真有東西呢?」
李自成說:「真有東西,也得一步一步來。」
「先報滿剌加,滿剌加准了,再動兵。」
「廟跑不了。金子在地底下埋了一千年,不差這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