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戈爾康達北邊那道邊界線上,氣氛一天比一天緊。
德里來的那位軍官回去之後沒有再來,但邊界上的人說,遠遠地能看到北面那幾座山丘後面,有煙塵揚起來,像是有人在調動馬匹和輜重。
馬哈茂德讓人把這個訊息,送到了古德洛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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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錫彤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商館裡跟趙德鈞核對下一批糧草的數目。
他把訊息看了一遍,遞給趙德鈞:「北邊的莫臥兒人開始動了。」
趙德鈞接過來看了一眼:「那戈爾康達那邊撐得住嗎?」
曹錫彤搖了搖頭:「蘇丹能拖半個月,拖不了一個月。」
「莫臥兒人要是真硬闖,戈爾康達那點兵力擋不住。」
「咱們得趕在他們動之前,把該準備的事都準備好。」
趙德鈞把訊息還給他:「那曹大人打算怎麼辦?」
曹錫彤沉默了片刻:「我打算再往海邊跑一趟,當面跟塗提督把這事說清楚,光靠寫信來不及了。」
當天下午他就騎了馬出了城,沿著海岸線往南走。
天快黑的時候到了一個小漁港,換了一條快船,半夜裡靠上了塗蜚的旗艦。
塗蜚還沒睡,正坐在艙室里看海圖,聽見稟報說曹錫彤來了,讓人進來。
曹錫彤進了艙,把莫臥兒人開始調動、戈爾康達快拖不住了的情況說了一遍。
塗蜚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艙窗,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燈苗吹得歪了歪。
塗蜚看著窗外暗沉沉的海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莫臥兒人要是硬闖戈爾康達,咱們就截他們的糧道。」
「上次曹文詔在西域用過的法子,在天竺一樣能用。」
「莫臥兒那五千人從德里一路走過來,補給線拉得長,只要咱們把他們在戈爾康達北邊的糧站端掉一兩個,他們就續不上糧了。」
曹錫彤道:「提督打算派誰去?」
塗蜚轉過身來:「讓章德去。」
「上次貢土爾那仗他守得好,對打這種小規模穿插的仗比旁人都熟。」
「我再從船上抽幾十個水性好的兵給他,走水路繞到戈爾康達北邊的那條河裡去,趁夜裡摸上岸燒糧。」
曹錫彤想了一下:「章大人走了,古德洛爾這邊誰守?」
「你守。」
「你是撫民官,文事歸你管,武事暫時也歸你管,城裡的幾百兵卒聽你調配。」
「章德走之前會把城防部署跟你交代清楚。」
曹錫彤沉默了幾息,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下官明白了。」
回到古德洛爾的時候,章德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
他站在門洞裡,手裡攥著一把草莖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看見曹錫彤從馬背上下來,把草莖吐了:「塗提督怎麼說?」
曹錫彤把馬韁繩扔給旁邊的兵卒:「他說讓你去燒莫臥兒人的糧站。」
章德一聽眼睛就亮了:「什麼時候動身?」
「越快越好,你先去把城防的事跟交接清楚了,明天一早帶人出發。」
章德沒有多問,轉身就回了營房。
……
六月十九夜裡,月亮只有細細一道彎,海面上黑得看不見船影。
章德帶著六十幾個人,分乘三條小船,沿著海岸線向北劃了大約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拐進了一條寬闊的河汊里。
河兩岸長滿了密密的蘆葦,船划進去之後連槳聲都被蘆葦吸走了大半,幾個人蹲在船艙里一聲不吭,只有船頭一個本地雇來的嚮導偶爾抬手指一下方向。
章德趴在船頭,眼睛盯著前方黑黢黢的河岸。
那嚮導湊過來低聲道:「大人,前面那片高地後面就是莫臥兒人的一個糧站,上次我來的時候,看見那裡堆了四五十擔糧食,還有幾頂帳篷,大約住了二十來個看守的兵。」
章德點了點頭,回頭對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
三條船悄無聲息地靠了岸,兵卒們一個接一個跳進齊膝深的淺水裡,貓著腰沿著河岸摸向那片高地。
章德走在最前面,腰間的短刀沒有拔出來,只用手掌壓著刀柄,腳下踩在濕泥地上沒有發出聲音。
摸到高地邊緣的時候,他停下來側耳聽了聽。
前面那片低洼處果然有幾頂帳篷,帳篷前面燃著一堆已經快燃盡的篝火,火堆邊坐著一個哨兵,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章德回頭朝身後的兵卒打了個手勢,兩個身手利索的兵卒貓著腰從兩側包抄過去。
那個哨兵直到被人從後面勒住脖子捂住嘴,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
章德帶著人摸進糧站,把堆在地上的糧袋一袋一袋地搬開,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了,引燃了草墊子。
火苗先從草墊子邊緣燒起來,然後竄到糧袋上,乾燥的穀殼一著就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等帳篷里的看守兵卒被火光驚醒、從帳篷里衝出來的時候,章德的人已經沿著來路撤回河邊了。
有人回頭朝後面放了一排火銃,把那幾個追出來的兵卒壓回了火場裡。
章德跳上船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正在燒起來的火光,火焰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走。」
他低聲說了一句。
三條船沿著河汊原路退回海里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
章德坐在船尾,把那柄短刀拔出來在褲腿上擦了兩下,又插回鞘里。
旁邊的副將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大人,燒了多少?」
章德想了想:「少說三四十擔,夠他們吃幾天的了。」
小船在晨霧裡穿過蘆葦叢,沿著海岸線向南返回。
莫臥兒人的那座糧站已經徹底燒透了,濃煙在清晨的天際線上冒起來,隔著好幾里都能看見。
訊息傳到莫臥兒大軍主將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那將領剛從帳篷里出來,抬頭就看見北邊的天空上還浮著一片淡淡的煙色,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讓人去查,去查的人回來稟報說,南邊那個補給點的糧站被燒了,看守的二十幾個人跑了幾個,剩下的都在火里。
主將在帳篷里沉默地站了很長時間,然後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明人不是在等咱們動手,他們已經在動了。」
他把地圖攤開在桌上,手指在南邊那條河汊的位置點了點,然後划過一道線,停在戈爾康達邊界的位置上:「傳令下去,明日拔營,往南推進三十里,不管戈爾康達讓不讓路,咱們都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