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吉爾港的三月底,碼頭上的活兒一天比一天多。
運布匹的、運鐵器的、運茶葉的,船來船往,卸貨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牛金星這天上午去碼頭轉了一圈,看了看大明銀行分行的新址施工進度。
那棟樓已經起了兩層,紅磚牆砌得齊齊整整,腳手架搭到第三層的高度,工匠們正往上面吊木料。
他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正要往回走,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從旁邊巷子裡探出半截身子來,看見他之後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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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金星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之後拐進一家茶攤的棚子底下坐下來,要了一碗茶,慢慢喝著。
沒過多久,那人影果然從巷子裡出來了,低著頭快步往碼頭方向走。
牛金星放下茶碗,對旁邊桌上一個穿著短褐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那年輕人立刻站起來跟了上去。
牛金星喝完那碗茶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籤押房的時候,沈廷揚正坐在裡面看一份帳冊,見他進來就問了句:「碼頭那邊還順利麼?」
牛金星坐下來:「還行,樓快封頂了。」
「不過有個事兒得跟您說一下,方才在碼頭那邊看見一個人,鬼鬼祟祟的,瞧著面生,不像常來常往的商賈。」
沈廷揚放下帳冊:「讓軍情司的人盯了沒有?」
「盯了。」
牛金星倒了杯茶。
「要真是沖咱們來的,這幾天應該還會露頭。」
第二天下午,盯梢的人果然送了訊息回來。
說那個人在碼頭西邊一條巷子裡,跟一個穿黑袍的見了面,說了大約兩刻鐘的話,黑袍的人像是教士打扮,戴著一頂寬簷帽子,看不清臉。
兩人分開之後,那人回了他住的客棧,黑袍教士沿著城牆根往南走了。
牛金星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讓盯梢的人繼續跟著那個穿黑袍的,摸清他住在哪兒。
第三天晚上訊息就齊了。
那個黑袍教士住在城西一座荷蘭商人的宅院裡,白天不出門,只有傍晚才出來,每次都走同一條路去碼頭,到了碼頭也不幹什麼,就在那兒站一會兒看看海就回去。
牛金星聽完稟報之後想了想,對沈廷揚道:「荷蘭人那座宅院,上回馬扎然的密使就是在那兒過的夜。」
沈廷揚的眉頭皺了一下:「這麼說,這教士也是馬扎然的人?」
「不一定,但八九不離十。」
牛金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牛某的意思是,先不動他們,讓他們以為自己沒被發現。」
「等他們下一步動作出來了再收網,不然現在抓了人,馬扎然換個法子再來,咱們還是得從頭防起。」
沈廷揚點了點頭:「那就先晾著,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別的事,牛金星便起身回去了。
他在自己屋裡坐到半夜,把最近幾天歐羅巴各地送來的情報又翻了一遍,在紙上把法蘭西、荷蘭、神羅幾家的動靜畫了幾條線,連起來看了一遍,心裡大致有了個數。
……
天竺。
趙德鈞等了半個月,阿里終於在三月下旬到了古德洛爾。
阿里是個四十多歲的胡商,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袍,腰間系著一條鑲銀邊的腰帶。
他在古德洛爾有個固定的供貨商,每年春天來一趟,秋天再來一趟,收一些當地產的棉布和糖,再把手裡的寶石和香料賣出去。
趙德鈞把他請到商館裡喝茶,寒暄了一陣之後把曹錫彤引薦給他。
曹錫彤一進門就拱了拱手,用帶著些口音的波斯話問了好。
阿里聽見波斯話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說曹大人的波斯話雖然帶著口音,但能聽得懂。
幾個人坐下來,曹錫彤也不繞彎子,直接道:「阿里先生,我想托您帶句話給戈爾康達宮廷里的人,不一定非得到蘇丹耳朵里,能傳到蘇丹的近臣那兒也行。」
阿里摸著鬍子想了一會兒:「您要帶什麼話?」
曹錫彤道:「就一句話,大明願意跟戈爾康達做長久的買賣,不搶地、不徵稅、不干涉蘇丹的政務。」
「如果戈爾康達願意開啟門來跟大明做生意,大明的船就不會繞過戈爾康達去別處靠岸。」
阿里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曹大人,您這話在理,可戈爾康達宮廷里不是每個人都這麼看。」
「德里那邊有人盯著呢,蘇丹就算想點頭,也得顧慮德里的臉色。」
曹錫彤點了點頭:「這個我明白,所以我沒指望蘇丹立刻表態。」
「您只要把話帶到了就行,讓他們知道大明有這個意思,等他們想通的時候自然就來了。」
阿里想了想,又問了一句:「曹大人,您說的這個『不搶地、不徵稅』,能寫到紙上嗎?」
曹錫彤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這是書面保證,蓋了大明滿剌加水師提督的印,您要是覺得合適,可以一併帶去。」
阿里接過信,沒有拆開看,直接收進了袍子內袋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裳:「信我送到,話我也帶到,但戈爾康達那邊回不回來話,我不敢打包票。」
曹錫彤也站起來拱手道:「多謝先生。」
阿里走後,趙德鈞把人送到了碼頭才回來。
曹錫彤還坐在商館裡沒走,正用炭筆在紙上記著什麼。
趙德鈞在他旁邊坐下來,低聲道:「曹大人,您說阿里能把這信送到蘇丹手裡嗎?」
曹錫彤放下筆:「他那個遠房親戚在蘇丹宮裡當書記官,只要阿里肯用心,信總能遞到該遞的人手上。」
他停了一下又道:「阿里這個人精明,他不會為了咱們的事把自己搭進去,但送一封信這種順水人情,他樂意做。」
趙德鈞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起身去後院看甘蔗苗的長勢了。
……
阿里走了半個月,曹錫彤幾乎每天傍晚都要去趙德鈞的商館坐一坐,問問有沒有戈爾康達那邊的訊息。
趙德鈞每次都搖頭,說沒有,連個商隊都沒見著。
到了四月中旬,一條從戈爾康達過來的商船,在古德洛爾靠了岸。
船上下來的人不是阿里本人,是一個穿著灰袍子的年輕隨從,下了船之後直奔趙德鈞的商館,遞了一封用蠟封好的信。
趙德鈞接過信之後沒有拆,直接讓人送到了曹錫彤手上。
曹錫彤拆開信看了一遍,信是阿里的親筆,寫的是波斯文,字跡端正。
信上說他到了戈爾康達之後,輾轉找到了那位在蘇丹宮裡做書記官的遠房親戚,把信遞了進去。
過了幾天那位書記官回話說蘇丹沒有明面上表態,但私下裡讓人帶了一句話出來。
大明人在科羅曼德爾海岸做買賣,戈爾康達可以不攔,但大明的船不能進戈爾康達的海港。
阿里在信末加了一句,蘇丹的意思是各過各的,他不幫大明打德里,但也不會幫德里打大明。
曹錫彤看完信之後,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沒有動。
他讓人去請章德過來,章德到了之後他把信的內容大致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