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便把自己昨日想的那一套，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宗藩體系在歐羅巴推行不了的原因說起，說到承認歐羅巴各國主權，換取他們對東方宗藩體系的承認，說到在全球重要節點駐軍，說到大明銀行在歐羅巴各地設分行、推龍鈔。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措辭，有時候乾脆沉默好一會兒才接下去。
牛金星聽得很認真，一句話都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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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朱由檢說完了，他也沒有急著表態，而是低頭沉默了片刻，把皇帝方才說的那些內容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才抬起頭來，開口道：「陛下，臣有幾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朱由檢道：「你說。」
牛金星斟酌著措辭：「陛下方才說的這幾條，臣聽下來覺得路子是對的。」
「歐羅巴那邊，確實不是咱們能強壓著推行宗藩的地方，這個判斷臣完全贊成。」
「但臣有幾層顧慮，想請陛下示下。」
「說。」
「第一層，陛下說要在全球重要節點駐軍，直布羅陀、好望角這些地方，臣都明白。」
「可駐軍就要有補給，有補給就要有據點和倉庫，這些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建起來的。」
「陛下打算讓沈總督他們，從現在就開始著手布置，還是等臣到了歐羅巴之後再相機行事？」
朱由檢道：「朕的意思是兩頭並進。」
「沈廷揚那邊已經有了些基礎，直布羅陀如今幾乎就握在我大明的手裡，好望角那邊也早就有了咱們的落腳地。」
「這些你到了之後跟沈廷揚對接就行，該補的補、該擴的擴。」
牛金星點了點頭，又道：「第二層，陛下說要在歐羅巴推龍鈔。」
「這件事臣倒是聽說過一些，龍鈔在歐羅巴人眼裡不過是一張紙，他們認的是真金白銀。」
「要想讓他們用龍鈔，就得讓他們相信這張紙能買得到東西。」
「臣斗膽問一句，陛下打算用什麼來托住龍鈔的底？」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道：「朕的意思是，用大明的貨物來托。」
「歐羅巴人需要什麼？絲綢、瓷器、茶葉、藥材、布匹，這些東西只有大明能大量供應。」
「只要大明銀行承諾，龍鈔可以按固定匯率兌換這些貨物，歐羅巴的商賈就願意收。」
「等他們收得多了，龍鈔就有了信譽。」
「至於銀子嘛……」
頓了頓，朱由檢繼續道：「該換的還是要換，但換出去的銀子要慢慢收回來，不能一下子全放出去。」
牛金星聽完，輕輕點頭道：「陛下聖明，用貨物托紙幣，比用金銀托要牢靠得多，銀價會變，貨物只要質量不變、供貨不斷，信譽就立得住。」
略停了一停，牛金星又道：「第三層顧慮，臣到了歐羅巴之後，跟各國打交道，哪些事臣可以當場做主，哪些事必須請示朝廷？」
「陛下得給臣一個清楚的界限，臣也好知道分寸。」
這個問題問得直白，但也確實要緊。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伸出手指，一條一條地說道：「貸款的事，單筆不超過三百萬兩的，你可以當場拍板。」
「超過三百萬兩的，要先派人送回大明請示。」
「軍械出售的清單，兵部那邊會列一份給你，清單上的東西你可以做主賣，清單之外的，比如鐵甲艦、新式火炮，一律不許動。」
「至於駐軍選址和商站租借的事，你可以先談意向，簽草約，正式條約必須送回朝廷批了才算數。」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另外，見哪個國家的國王、公爵，跟誰談、怎麼談，你自己看著辦，朕許你便宜行事。」
牛金星聽完，鄭重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深施一禮：「臣領旨。」
「臣此去歐羅巴，必定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若有不測，臣以死報國。」
朱由檢伸手虛虛一扶：「起來吧，好生辦差事就可，用不著什麼生啊死的。」
牛金星站起身來，重新坐回繡墩上。
君臣二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零零總總，說了大半個時辰。
末了，朱由檢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牛金星想了想，道：「臣手頭還有些政務要交接，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五天。」
「五天之後臣必定從天津港出發，坐鐵甲艦走。」
朱由檢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牛金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牛卿，朕把歐羅巴那邊都壓在你身上了。」
「你到了那邊，放開手腳去做，有什麼事朕和大明給你兜底。」
「這次你出使歐羅巴，朕賜你王命旗牌，並調撥給你一千京營將士，隨行護衛。」
牛金星喉頭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拱了拱手，低聲應了一個字：「臣謝陛下。」
……
牛金星出宮以後，徑直回到養心殿，坐在自己的座椅上，腦子裡已經飛快地盤算起，到了歐羅巴之後該怎麼辦。
先去哪兒，先見誰，先開口說什麼話，這些都是學問。
皇帝的意思很明確，宗藩體系推不了，那就退一步，承認他們的主權，換他們對東方宗藩體系的認可。
這筆交易做成了，大明在歐羅巴就算是扎了根。
至於怎麼才能讓他們認可？
那很簡單，大部分的歐羅巴國家壓根就管不到東方的事，相反，他們如今倒是極度需要大明承認他們。
只要他們可以知道宗藩體系是怎麼回事，那自己或許還可以和他們好生談談。
越想，牛金星腦海中的想法就越多。
甚至，他都想到，乾脆就讓歐羅巴諸國打得更狠一些，最好是再打上三十年，等各國徹底的打殘，大明或許可以真的成為許多國家的宗主國。
朱由檢自然不知道牛金星此時的想法，更不知道，遠在丹吉爾的沈廷揚他們，已經決定效仿前漢，弄出一個類似樓蘭那樣的英吉利來。
而就在他這邊忙著算計歐羅巴的時候，一艘從天竺過來的蒸汽鐵甲艦，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天津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