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扎然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盯著沈廷揚,彷佛要把他的心思刺穿。
安娜王太后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了,但她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裡,眼睛盯著沈廷揚。
沈廷揚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馬依然主教既然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沈某也不妨把話說明白。」
「大明對歐羅巴諸國的態度始終是一致的,平等互利,不偏不倚。」
「大明跟神羅做生意,跟法蘭西也做生意,大明不站隊,也不插手歐羅巴的內部事務,這一點沈某可以當著王太后殿下的面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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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某這次來巴黎,是真心實意想為歐羅巴的和平盡一份力。」
「如果馬依然主教覺得沈某的誠意不夠,那沈某也沒有辦法。」
會客廳里安靜了將近一分鐘。
馬扎然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看著沈廷揚,淡淡道:「沈總督的好意,法蘭西心領了。」
「但調停的事,恕法蘭西不能接受。」
「戰爭打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談不談的問題了,是輸贏的問題。」
「誰贏了,誰就有話語權,誰輸了,誰就什麼都不是。」
沈廷揚聽到這裡,知道再說下去也毫無用處,只能收拾殘局。
他把身子微微前傾,放緩了語速,沉聲道:「馬依然主教既然不願意接受調停,那沈某也不勉強。」
「但沈某還有一個請求,希望馬依然主教能夠通融一二。」
馬扎然不動聲色地道:「什麼請求?」
沈廷揚道:「沈某想去一趟波西米亞,面見瑞典軍的托爾斯滕森將軍,跟他談談特熱邦的事。」
「要走陸路,需要借道法蘭西,請馬依然主教准許。」
他想得很清楚,法國這邊說不通,就去瑞典那邊碰碰運氣。
只要托爾斯滕森暫時緩一緩攻勢,給神羅留出一個喘息的視窗,此行的目的就算達成了一半。
馬扎然聽了這話,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冷了下來:「沈總督,借道的事,恕法蘭西不能答應。」
沈廷揚一愣,臉色微微一變。
馬扎然直起身來,繼續道:「不但不能答應,我還要請沈總督儘快離開法蘭西。」
「法蘭西的國土,不是給外國使臣隨意穿行的通道。」
「沈總督要去波西米亞,請走別的路,不要走法蘭西。」
這句話一出來,沈廷揚的臉色徹底變了。
……
他站起身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馬依然主教,沈某斗膽問一句,你這是要跟大明過不去嗎?」
馬扎然面不改色,淡淡道:「沈總督言重了。」
「我只是在維護法蘭西的國家利益。」
「沈總督是大明的使臣,要去波西米亞見瑞典軍的主將,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外交範疇。」
「大明在中立的說辭下,不斷向哈布斯堡提供支援,已經嚴重改變了戰爭的平衡,如今又要在法蘭西的國土上穿行,去跟法蘭西的盟友交涉,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沈廷揚伸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客廳里卻格外響亮:「馬依然主教,你聽清楚了。」
「第一,大明沒有插手歐羅巴事務,我們跟各國的往來都是商業行為,不偏不倚。」
「第二,沈某去波西米亞談特熱邦的事,特熱邦是大明敬妃娘娘的嫁妝地,受大明保護,這是大明的內政,跟法蘭西沒有關係。」
「第三……」
沈廷揚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道:「馬依然主教不許沈某借道,沈某可以走別的路。」
「但如果主教因此事影響了大明和法蘭西之間的商貿往來,這個後果,請你考慮清楚。」
馬扎然聽了這話,臉上依然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灰色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寒光。
安娜王太后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這時她微微側過頭,看了馬扎然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馬扎然沉默了片刻,將身子微微前傾:「沈總督,我也可以告訴你幾條。」
「第一,法蘭西不懼怕任何威脅,包括大明在內。」
「第二,法蘭西跟大明之間的商貿往來,是在公平的前提下,不是大明的恩賜。」
「如果大明膽敢斷絕商貿往來,受損的是大明的商人,而不是法蘭西。」
「第三,沈總督作為丹吉爾總督,代表不了大明皇帝陛下。」
「你在這裡跟我說這些話,已經嚴重超出了你的職權範圍。」
通譯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但還是把這段話原原本本地翻了出來。
沈廷揚聽完,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壓下聲音里的火氣,淡淡道:「主教方才說沈某代表不了大明皇帝陛下,這話對也不對。」
「沈某雖然……」
馬扎然不等沈廷揚說完,便直接打斷道:「沈總督,你的話,留著跟別人說吧。」
「我現在就給你答覆,借道的事免談。」
「請沈總督三日內離開巴黎,否則法蘭西將不得不採取必要的措施。」
沈廷揚看著馬扎然,一字一頓地道:「主教既然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沈某也無話可說。」
他走到安娜王太后面前,鄭重地行了個禮:「外臣多謝王太后殿下的款待,告退。」
安娜王太后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麼表情。
沈廷揚轉向馬扎然,淡淡道:「沈某最後說一句,馬依然主教,你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會客廳。
通譯和幾名護衛跟在後面,一個個面色凝重。
沈廷揚走出羅浮宮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巴黎的街道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遠處的鐘樓傳來沉悶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給什麼送終。
他站在宮門前的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讓初秋夜晚的涼氣灌進肺里,心裡的那股火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然後,他對身邊的護衛沉聲道:「走,回住處。」
護衛牽過馬來,沈廷揚翻身上馬,催馬快行。
沈廷揚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方才那番話。
馬扎然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強硬,不但拒絕了調停,連借道都不給。
這個人太難纏了,跟沈廷揚打過交道的,任何歐羅巴人都不同,沒有商量的餘地,連虛與委蛇的客套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