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廷揚和朱至澍商議該從何處下手的時候,一封神聖羅馬帝國的求援書信被火速送到了丹吉爾。
沈廷揚在籤押房裡看了兩遍,放下信,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信是斐迪南三世親筆寫的,用的紙是上好的羊皮紙,蓋著哈布斯堡的鷹紋火漆。
信上的拉丁文寫得很潦草,看得出來寫信的人心緒不寧。
信上的話翻譯過來大意是:瑞典人的大軍已經壓到了波西米亞邊境,托爾斯滕森率領的瑞典軍團約有一萬八千餘人,配備火炮上百門,兵鋒直指維也納。
神聖羅馬帝國的軍隊雖然拼死抵抗,但兵力不足,軍械匱乏,糧草短缺,恐怕撐不了多久。
懇請大明看在姻親的份上,火速提供支援,否則帝國危在旦夕。
沈廷揚看信的時候,楊廷仕就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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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廷揚放下信,楊廷仕輕聲道:「總制,西班牙那邊也有訊息來了。」
「什麼訊息?」
沈廷揚轉過身來。
「腓力四世的使臣今日下午到了丹吉爾,說法蘭西人在尼德蘭方向加大了攻勢,荷蘭人也在海上頻繁調動,西班牙的運銀船已經兩個月不敢出港了。」
楊廷仕頓了頓,接著道:「使臣還說,如果大明再不出手,西班牙恐怕撐不過今年冬天。」
沈廷揚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清臣,你說,咱們大明在歐羅巴,到底圖什麼?」
楊廷仕想了想,道:「圖利。」
「圖利?」
沈廷揚看了他一眼。
「總制,大明在歐羅巴做生意,賣軍火,放貸款,賺的是銀子。」
楊廷仕不緊不慢地道:「可打仗是要死人的,咱們不能為了賺銀子把命搭進去。」
「所以學生以為,總制現在要想的不是怎麼打贏這場仗,而是怎麼讓仗打下去的同時,不把大明拖下水。」
沈廷揚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你說的在理,可眼下這個局面,光靠說怕是穩不住了。」
「斐迪南三世和腓力四世都在求援,法蘭西、荷蘭、瑞典又聯手要打神羅和西班牙,咱們不拿出點真東西來,兩邊都不好交代。」
楊廷仕沉吟了片刻,道:「總制,要不要請蜀王殿下和翁總督過來商議商議?」
沈廷揚想了想,點頭道:「派人去請,再給鄭總兵遞個話,讓他也來。」
……
議事定在第三天一早。
八月二十三,天剛亮,沈廷揚就已經在總督府的正堂里坐著了。
翁珏是頭一天夜裡從海峽群島趕回來的,坐了一整天的船,臉色有些發白,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一進門就嚷嚷著要喝茶,說海上風大,吹得嗓子疼。
鄭芝鳳來得也早,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褂子,腰裡別著刀,腳上蹬著靴子,一看就是從兵營里直接過來的。
蜀王朱至澍最後一個到。
和別人相比,他倒是精神抖擻,一進門就大嗓門地說:「沈總督,本王聽說出大事了?神羅要撐不住了?」
沈廷揚起身將眾人讓進正堂,命人上了茶,然後把斐迪南三世的信,和西班牙使臣的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正堂里安靜了片刻。
翁珏先開了口,他把手裡的茶碗放下,慢悠悠地道:「神羅和西班牙要是垮了,法蘭西和瑞典就成了歐羅巴的霸主。」
「到時候,大明在歐羅巴辛辛苦苦經營了這麼些年,怕是全白費了。」
「黃公公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不能讓任何一方坐大。」
鄭芝鳳也跟著點了點頭:「翁總督說得在理。」
「不過,咱們在歐羅巴的兵力滿打滿算就這幾千人,真要跟瑞典人在陸地上硬碰硬,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
「荷蘭人的艦隊在地中海和大西洋上到處遊蕩,咱們的四艘鐵甲艦雖然不怵他們,可也得分出一半來盯著荷蘭人,能動的船就更少了。」
「蜀王殿下那十幾條船和一千多兵,倒是能頂上大用。」
朱至澍聽到這兒放下茶碗,身子往前一傾,道:「沈總督,本王的人馬既然答應留在丹吉爾聽你調遣,你就不用跟本王客氣,說吧,怎麼幹?」
沈廷揚沉吟了片刻,道:「殿下,翁總督,鄭總兵,本官昨晚想了一整夜,大致理出了幾條路子,說出來大家聽聽,看看合不合適。」
三人都點了點頭。
沈廷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道:「第一條,也是頂要緊的一條,就是咱們得給神羅和西班牙喘口氣的機會。」
「法蘭西、荷蘭、瑞典聯手進攻,勢頭正盛,咱們不能硬碰硬,得想辦法拖住他們。」
「沈某的意思是,由沈某親自走一趟,去法蘭西見安娜王太后和馬扎然,當面調停,務求讓他們暫緩攻勢。」
翁珏皺眉道:「調停?法蘭西人會聽嗎?」
沈廷揚道:「聽不聽是另一回事,但咱們的態度得擺出來。」
「大明不希望歐羅巴生靈塗炭,願意出面調解,這個話遞過去,法蘭西人要是拒絕,那就是他們不願意和平,理虧的不是咱們。」
翁珏想了想,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沈廷揚繼續道:「第二條,法蘭西那邊說不通,本官就去瑞典找托爾斯滕森談談。」
「瑞典人雖然能打,但也不是不講理。」
「楊廷仕上次去特熱邦跟托爾斯滕森打過照面,那人說話算話,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莽夫。」
「只要神羅那邊能答應暫時退出特熱邦,瑞典人的攻勢應該能緩一緩。」
朱至澍聽了這話,插嘴道:「沈總督,你這是打算一個人去?法蘭西和瑞典那邊可都是虎狼窩,萬一他們翻臉怎麼辦?」
沈廷揚笑了笑,道:「殿下放心,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點規矩歐羅巴人還是懂的。」
「再說了,臣代表的是大明,他們要是敢動臣一根汗毛,那就是跟大明宣戰,這個後果他們承擔不起。」
朱至澍見沈廷揚說得篤定,便不再多言。
沈廷揚頓了頓,又道:「第三條,軍事上也得有所準備。」
「沈某的意思是,即日起,由鄭總兵率領大明駐歐羅巴水師四艘鐵甲艦,聯合蜀王殿下的船隊和葡萄牙海軍,封鎖直布羅陀海峽,嚴禁任何武裝商船和戰船進入地中海。」
「封鎖直布羅陀海峽?」
鄭芝鳳皺了皺眉。
「那荷蘭人的船要是硬闖呢?」
沈廷揚看了他一眼,道:「硬闖,就打。」
「海峽是地中海的咽喉,控制住了,就能把荷蘭人的艦隊擋在地中海外面,西班牙和神羅的南部也就安全了,從南亞墨利加來的運銀船也能進入地中海。」
「西班牙現在最缺的就是銀子,銀子不愁,軍餉就能發出來,仗就能繼續打。」
翁珏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一件事,神羅那邊要的軍械,咱們是不是得加快運過去?」
沈廷揚道:「這個自然。」
「丹吉爾倉房裡存的那批火炮和燧發槍,撥出一大半來,用最快的船給神羅運過去。」
「另外,從遠洋水師抽幾個懂火器的將校,以私人名義去神羅那邊,幫著操練軍隊。」
「這些事沈某會安排,翁總督不必操心。」
朱至澍在一旁聽了一陣,忽然開口道:「沈總督,你剛才說,要封鎖直布羅陀海峽,讓本王的人也去?」
沈廷揚點頭道:「不錯。」
「殿下帶的那十幾條蓋倫船,雖然比不上大明的鐵甲艦,但對上荷蘭人的艦船也不落下風。」
「殿下的船隊去了,海上封鎖的力量就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