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仕離開維也納之後,並沒有直接返回丹吉爾。
他在特熱邦又停留了三天,與瓦爾德穆特仔細商議了特熱邦的守備事宜,又派人在特熱邦周邊走了一圈,確認瑞典軍隊確實沒有進一步動作,這才放下心來。
六月二十九日,楊廷仕帶著隨從離開特熱邦,取道因斯布魯克,準備翻越阿爾卑斯山返回法蘭西。
就在他抵達因斯布魯克的當天晚上,一隊人馬從維也納追了上來。
那人見了楊廷仕,右手撫胸,彎腰行禮,用德語說了一串話。
來的不是旁人,正是當初隨黃永申一起返回大明的特拉特斯曼多夫。
也不用通譯翻譯,楊廷仕用流利的德語對楊廷仕笑呵呵道:「伯爵怎麼追到這裡來了?」
特拉特斯曼多夫同樣笑道:「尊敬的楊先生,皇帝陛下派我隨楊先生一同前往丹吉爾,全權代表神聖羅馬帝國,與大明商議銀礦抵押貸款及軍械採購之事。」
楊廷仕聽完,微微頷首道:「伯爵一路辛苦,既如此,咱們明日一早便啟程,路上再細談。」
特拉特斯曼多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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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從因斯布魯克出發,翻過阿爾卑斯山,經瑞士進入法蘭西,再一路南下到馬賽,從馬賽登船,渡過地中海返回丹吉爾。
這一路走得不快。
一來山路難行,二來隊伍龐大,走得太快吃不消。
楊廷仕也不催他,路上走走停停,時不時跟這位帝國伯爵聊幾句,試探對方的底細。
特拉特斯曼多夫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
他不是那種誇誇其談的人,而是一個實幹派,對帝國的財政狀況了如指掌,對軍事上的需求也說得很清楚。
楊廷仕漸漸摸清了對方的意圖,斐迪南三世之所以派他來,也是因為神聖羅馬帝國現在的情況,已經耽擱不起了,必須儘快促成和大明的貿易。
等他們終於在馬賽登上大明的船隻時,已經是七月中旬了。
船在地中海上航行了幾天,於七月二十日抵達丹吉爾港。
楊廷仕原本以為很快就能把事情定下來,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
沈廷揚和黃永申在聽他稟報完之後,沒有立刻拍板,而是反覆商議,又派人去海峽群島請翁珏過來,三人關起門來討論了好幾天。
這一討論,就討論了好幾天。
倒不是他們故意拖延,而是這件事牽扯太大。
一千五百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大明銀行雖然底子厚,但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來,貸給一個萬里之外的歐羅巴國家,這裡面的風險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再說了,斐迪南三世開的條件雖然誘人,但神羅現在的處境誰不清楚?
四面受敵,國庫空虛,軍隊節節敗退,這錢借出去,萬一打了水漂怎麼辦?
黃永申的意思,是要把抵押條款寫得死死的,萬一神羅還不上錢,大明就得有辦法把銀礦實實在在地拿到手。
沈廷揚的意思,是要分期撥付,不能一次性把錢全給了,得看神羅那邊的戰況和還款能力,分批給,分批收。
翁珏的意思,是要拉上葡萄牙一起干,風險分攤,利益共享,不能大明一家扛著。
三個人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顧慮,這一商量就商量是近半個月的世間。
其間楊廷仕也不斷和特拉特斯曼多夫反覆磋商細節,把貸款額度、利率、還款期限、抵押物範圍一條一條地掰扯清楚。
直到七月底,雙方才算是取得初步的共識。
接下來,就是正式磋商的環節了。
大明駐丹吉爾總督府。
沈廷揚和黃永申已經在大堂里等著了。
沈廷揚坐在左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水的熱氣裊裊升起。
黃永申坐在右邊,穿了一件緋色的蟒袍,腰束玉帶,面色紅潤,精神頭看上去不錯。
兩人見楊廷仕帶著特拉特斯曼多夫進來,同時站了起來。
楊廷仕快走幾步,拱手行禮:「總制,黃公公,人帶到了。」
沈廷揚擺了擺手,笑道:「坐吧。」
黃永申也對特拉特斯曼多夫拱手道:「特拉特斯曼多夫伯爵,近來可好?」
「多謝欽差大人關心,我一切都好。」
「能夠奉皇帝陛下的旨意,前來丹吉爾與貴國商議貸款及軍械採購事宜,不勝榮幸。」
黃永申微微一笑,抬手道:「伯爵大人客氣了,大家都是舊識,無需如此,請坐。」
眾人落座,侍女奉上茶水。
沈廷揚看向楊廷仕道:「開始吧。」
楊廷仕點了點頭,站起身,從自己的衣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遞給沈廷揚道:「總制,下官與伯爵閣下商定的貸款協議草稿,共計二十七條,涵蓋了貸款額度、利率、還款期限、抵押物範圍、違約責任等各項內容,請您過目。」
沈廷揚接過文書,翻開細看。
黃永申也湊過來,兩人一頁一頁地翻,時不時低聲交流幾句。
大堂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茶碗偶爾碰撞的清脆響聲。
特拉特斯曼多夫坐在一旁,雖然聽不太懂沈廷揚和黃永申在說什麼,但從兩人的表情和動作上,也能看出他們正在仔細審閱這份協議。
他端起茶碗,學著明人的樣子抿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舒爽之意。
出使大明那麼長時間,他早已經熟悉了這種喝茶方式。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沈廷揚合上文書,與黃永申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沈廷揚轉向楊廷仕,目光中帶著讚許。
「清臣,內容本官和黃公公都看過了,該談的都談到了,該留的餘地也留了,分寸拿捏得很好。」
楊廷仕連忙起身拱手道:「總制過獎,學生不過是奉命行事,主要還是靠總制和黃公公在後面掌舵,要不然學生一個人也做不了這個主。」
黃永申擺了擺手,笑道:「楊先生不必謙虛,咱家在丹吉爾這些日子,聽沈總督提起你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這次的事,你確實是出了大力的。」
「咱家剛才看那份協議,條款寫得很周密,該想到的都想到了,不該寫的也沒亂寫,是個辦事的。」
楊廷仕連稱不敢,重新坐下。
黃永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正色道:「楊先生,文書中說,斐迪南三世開價一千五百萬兩,十年開採權,這個數目,你們後來是怎麼定的?」
楊廷仕道:「回公公,學生和伯爵閣下反覆商議,最後雙方都讓了一步。」
「最終的方案是,貸款總額一千五百萬兩明制白銀,折合帝國塔勒約兩千一百六十萬枚。」
「還款期限定為十五年,年息三分。」
「抵押物為蒂羅爾銀銅礦的開採權,抵押期限十二年。」
「也就是說,神羅用十二年的銀銅礦開採權,從大明銀行貸一千五百萬兩銀子,分十五年還清,每年連本帶息還一百三十萬兩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