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輕輕關上，黃永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若昂四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看向仍坐在椅子上的里貝羅。
「里貝羅，你此番出使大明，一去就是將近兩年，本王一直想知道，大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里貝羅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陛下這個問題，臣一時半會兒還真說不清楚。」
若昂四世挑了挑眉：「怎麼？你去了一趟大明，連大明是什麼樣子都說不出來？」
里貝羅連忙擺手道：「陛下誤會了，臣的意思是，大明的樣子，跟臣以前想像的大不一樣，甚至可以說，完全超出了臣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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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若是三言兩語地說，陛下未必能信，也未必能明白。」
若昂四世來了興趣，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那你就好好說說，本王倒要聽聽，大明到底怎麼個不一樣法。」
里貝羅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來，道：「陛下，臣這次從大明回來，帶了一些東西，其中有一本臣在路上寫的遊記，裡面詳細記錄了見聞。」
「臣斗膽，請陛下允許臣回去將東西取來，當面呈給陛下過目。」
若昂四世大手一揮：「去吧，快去快回。」
里貝羅躬身行禮，快步走出書房。
若昂四世坐在書案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心裡暗暗思量。
里貝羅是他最信任的大臣之一，此人見多識廣，頭腦靈活，辦事牢靠，不是那種誇大其詞的人。
連他都說得這般鄭重，看來大明確實有不凡之處。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里貝羅氣喘吁吁地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羊皮包裹。
他將包裹放在書案上，小心翼翼地解開綁繩，裡面是一摞裝訂整齊的紙張。
里貝羅雙手將遊記呈給若昂四世，道：「陛下，這是臣在大明期間，每日抽空寫的見聞，雖然寫得粗糙，但都是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絕無虛言。」
若昂四世接過遊記，翻開第一頁。
里貝羅的字跡工整清晰，雖然有些地方墨跡已經幹了，但依然能看出寫得極其認真。
若昂四世逐行看下去，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又漸漸舒展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震撼。
「里貝羅，你這裡面寫的……都是真的？」
若昂四世抬起頭，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里貝羅正色道：「陛下，臣以性命擔保，字字屬實。」
若昂四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遊記的第一部分，寫的是里貝羅從天津登陸，前往大明京城的一路見聞。
「大明崇禎十四年，我隨大明使團抵達天津港。」
「天津乃大明北方重鎮，港口規模宏大，商船雲集，碼頭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然最令人震驚的，非港口之繁華，乃港口之外的一條鐵製軌道路。」
若昂四世念到這裡，抬起頭來問道：「鐵製軌道路？那是什麼東西？」
里貝羅連忙解釋道：「陛下，那是一道用鋼鐵鋪設而成的道路，兩根鐵軌平行鋪設，一直延伸向遠方，從天津一直通到大明京城，足足有兩百多里。」
「鐵軌之上，跑的是一種叫蒸汽機車的鋼鐵巨獸。」
若昂四世更加困惑了：「鋼鐵巨獸？」
里貝羅點頭道：「陛下，那東西確實像一頭巨獸。」
「它有一個巨大的鐵製車頭，後面拖著一長串車廂，車頭裡燒著煤炭，黑煙從煙囪里滾滾而出，蒸汽從兩側噴涌，發出一聲又一聲沉悶的轟鳴，就像巨獸在咆哮。」
「臣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嚇得差點從馬車上跳下來。」
若昂四世瞪大了眼睛：「燒煤炭就能跑？不用馬匹？不用牛？」
「不用。」
里貝羅搖頭道：「完全不用，那東西跑起來比最快的馬還要快，臣聽說，從天津到大明京城，二百多里地，蒸汽機車只需要四個小時就能跑到。」
「四個小時？」
若昂四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從里斯本到波爾圖，騎馬也要走三天，四個小時……這怎麼可能？」
里貝羅道：「臣一開始也不信，但臣親從天津去大明的京城，乘坐的就是這種蒸汽機車。」
若昂四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里貝羅繼續道：「而且，那蒸汽機車一次可以拉幾十節車廂，每節車廂里能坐上百人，或者裝滿貨物。」
「也就是說，一趟蒸汽機車，就能把幾千人或者幾百噸貨物，在短短四個小時內從天津送到京城。」（15世紀他們就有噸這個單位了）
若昂四世沉默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久久沒有說話。
里貝羅知道若昂四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便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擾。
過了好一會兒，若昂四世才轉過身來，聲音有些沙啞：「里貝羅卿家，你繼續說。」
里貝羅走上前來，翻開遊記的第二部分。
「大明京城，更是讓臣大開眼界。」
「京城的街道，寬闊得讓人難以置信，最寬的街道能同時並行八輛馬車，而且路面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而是一種灰色的硬質材料，大明人叫它水泥。」
若昂四世皺眉道：「水泥？那是什麼東西？」
里貝羅道：「下臣打聽過，那是一種用石灰石和黏土燒制而成的粉末，和水攪拌之後會變成漿糊狀，幹了之後就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
「用水泥鋪成的路面，平整光滑，不會起塵土，也不會積水，馬車走在上面又快又穩，比歐洲最好的石板路還要好。」
若昂四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里貝羅又道：「京城的百姓，日子過得比臣想像的好得多。」
「臣在京城住了將很長時間，親眼看到，京城的百姓大多有工做，有飯吃，有衣穿。」
「他們的城池周邊有大大小小几百家工坊，有織布的，有燒瓷的，有打鐵的，有造船的，有造紙的，有印刷的，林林總總，應有盡有。」
「百姓們在工坊里做工，每天工作六個時辰，每月能領到價值三四兩銀子的工錢。」
若昂四世再次瞪大了眼睛：「三四兩銀子？一個月？」
里貝羅點頭道：「正是，臣算過，三四兩銀子在京城能買三百多斤大米，或者一百多斤豬肉，或者幾十隻雞鴨。」
「也就是說，一個普通的工坊工匠，一個月的工錢就能養活一家老小，還能有剩餘。」
若昂四世的臉色變得複雜起來。
葡萄牙的百姓，絕大多數還在溫飽線上掙扎，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肉，跟大明的百姓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里貝羅繼續道：「臣在京城的時候，特意去逛過京城的菜市，那裡的景象，臣一輩子都忘不了。」
「菜市場裡，豬肉、羊肉、牛肉、雞肉、鴨肉、魚肉，應有盡有。」
「蔬菜更是種類繁多，白菜、蘿蔔、青菜、韭菜、黃瓜、茄子、豆角，新鮮水靈，琳琅滿目。」
「水果也不少，蘋果、梨、桃、杏、棗、柿子，還有臣從來沒見過的荔枝和龍眼。」
「臣問過價錢，豬肉一角七一斤，羊肉一角五一斤，魚肉七八分一斤，青菜兩三分一把。」
「哦，對了，角和分都是明人的貨幣單位。」
「臣算過，一個工匠一個月的工錢，能買三四百斤豬肉，或者五六百斤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