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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5章 唐國

  畢自嚴離開後,吳達覺和阿卜杜拉沒有各自回屋,而是一同走進了吳達覺的廂房,關上了門。

  阿卜杜拉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吳使臣,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利息比高利貸低了那麼多,百姓和商人都能借到便宜的錢,銀行的利息也不低,存錢還能拿利息,這可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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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達覺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阿卜杜拉使臣,你先別急著高興。」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你難道沒有想過,這銀行一進來,大明的銀子就會像水一樣流遍阿拉干和大泥的每一個角落。」

  「到那時候,百姓手裡拿的是大明的龍鈔,存錢存的是大明的銀行,借錢借的也是大明的銀行,整個國家的銀錢都握在了大明手裡。」

  「若是有一天,大明突然停了貸款,或者收了龍鈔,咱們的百姓怎麼辦?」

  阿卜杜拉的笑容僵住了,愣了好一會兒才道:「吳使臣,你……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大明是上國,怎麼會做這種事?」

  吳達覺轉過身來,看著阿卜杜拉,目光複雜:「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但你看看緬甸,看看西域,看看漠北。」

  「大明的兵鋒所指,所向披靡。」

  「他隆王那麼大的基業,說滅就滅了。」

  「阿拉干和大泥,比起緬甸如何?比起西域如何?」

  「若是大明真想吞併咱們,何必費這麼大的周章?直接派兵來打就是了。」

  「可他們偏偏沒有派兵,而是派了商部的尚書、戶部的侍郎來跟咱們談生意、談銀行。」

  「你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麼?」

  阿卜杜拉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吳達覺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澀味在舌尖蔓延。

  「因為他們不需要派兵了。」

  「等大明的布帛把咱們的土布坊擠垮,等大明的鐵器把咱們的鐵匠鋪衝垮,等大明的銀行把咱們的銀錢流通捏在手心裡,咱們就算想反,也反不起來了。」

  「百姓穿慣了大明的布,用慣了大明的鐵鍋,存錢存慣了大明的銀行,誰還會跟著土酋去跟大明作對?」

  阿卜杜拉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咱們還答應嗎?」

  吳達覺苦笑一聲:「不答應?不答應行嗎?」

  「緬甸就在旁邊,大明的兵船就停在沙廉。」

  「若是咱們不答應,大明轉頭去扶植暹羅,或者直接吞了咱們,到時候連談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鄙國國王那邊還等著大明的冊封來鞏固王位。」

  「僧王和那些婆羅門祭官已經在朝中處處掣肘,若是冊封再出了岔子,國王的王位就更不穩了。」

  阿卜杜拉沉默了。

  他雖然只是個商人出身的使臣,但吳達覺說的這些道理,他也能想明白。

  「那……那就答應?」

  吳達覺點了點頭:「答應,但要在答應之前,把條件談得更細一些。」

  「銀行的規模要限制,分行的數量要限制,掌柜的人選要兩家共同商定,不能全由大明說了算。」

  「還有,銀行每年上繳你我兩國的利潤,兩成太少,至少要三成。」

  「若是這些條件能談下來,對阿拉干來說,倒也不全是壞事。」

  阿卜杜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等回到大泥,該怎麼跟國王稟報這件事。

  ……

  就在畢自嚴與兩國使臣談判的同時,萬里之外的扶桑,唐國國都新南城內,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新南城,原本叫岡山城,是岡山藩的御城所在。

  朱聿鍵受封唐王以後,領山陽道八國之地,便以岡山城為都,改名新南,取新南陽之意。

  經過數年的經營,新南城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小小的扶桑城堡。

  城牆被加高加厚,城外挖了三丈寬的護城河,城內的街道被拓寬取直,兩旁建起了不少大明的式樣的商鋪和民居。

  城中最顯眼的,不是王宮,而是城東的那片巨大的工坊區。

  那裡有煉鐵坊、鍛冶坊、造船坊、火藥坊,還有大大小小几十間各類作坊,日夜不停地運轉著。

  此刻,朱聿鍵正站在煉鐵坊的高爐前,目光緊緊盯著爐口的出鐵槽。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袍,頭上戴著一頂烏紗折簷帽,腰間系著一條普通的革帶,若不是身後站著幾名親兵,看上去和工坊里的匠人也沒什麼分別。

  身後站著的是唐國宰相陳邦彥,以及工坊總管周世德,還有幾個從南京、蘇州、杭州徵召而來的煉鋼大匠。

  大匠霍德威站在最前面,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瘦削,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是蘇州人,祖上三代都是鐵匠,崇禎十三年被朱聿鍵花重金從南京請來,專門負責唐國的煉鐵和煉鋼之事。

  此刻,霍德威的手心全是汗。

  這座高爐是參照大明那邊的煉鋼爐式樣建造的,爐高三丈六尺,內徑八尺,用的是耐火磚和鑄鐵外殼,鼓風用的是水力驅動的新式風箱。

  為了建這座高爐,唐國前前後後花了近兩萬龍鈔,光是耐火磚就從大明運了三船。

  若是這一爐再不行,別說朱聿鍵不答應,他自己都沒臉再待下去了。

  「霍大匠,時辰到了沒有?」

  朱聿鍵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工坊里聽得格外清楚。

  霍德威深吸一口氣,轉身拱手道:「回殿下,時辰已到,可以出鐵了。」

  朱聿鍵點了點頭:「那就出。」

  霍德威轉身,對守在爐前的幾名匠人揮了揮手。

  匠人們立刻行動起來,兩人合力撬開出鐵口的泥封,其餘的匠人拿著鐵釺和鐵勺,守在出鐵槽兩側。

  泥封撬開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金色的鐵水從出鐵口奔涌而出,順著出鐵槽流進了預先準備好的砂模里。

  鐵水流動時發出滋滋的聲響,火星四濺,熱浪逼得朱聿鍵身後的親兵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但朱聿鍵卻紋絲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金色的鐵水。

  鐵水流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出鐵口的鐵水漸漸變少,最終斷流。

  霍德威又揮了揮手,匠人們趕緊重新封上出鐵口,然後小心翼翼地等到砂模里的鐵水冷卻。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砂模被撬開,露出了裡面那塊暗灰色的生鐵錠。

  生鐵錠大約有兩尺長,一尺寬,三寸厚,表面泛著暗沉的光澤,看上去和大明本土產的鐵錠沒什麼兩樣。

  但霍德威不敢大意,他親自拿起鐵錘,對著鐵錠的邊緣敲了一下。

  「鐺……」

  清脆的金屬聲在工坊里迴蕩,鐵錠紋絲不動,連個裂紋都沒有。

  霍德威又敲了一下,這次用了幾分力氣,鐵錠依舊完好。

  他放下鐵錘,拿起一塊磨石,在鐵錠的表面來回磨了幾下,露出裡面的斷面。

  斷面的顏色均勻,沒有氣泡,沒有砂眼,質地細密。

  霍德威盯著斷面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釋然,最後化為了一聲長嘆。

  「霍大匠,怎麼樣?」

  朱聿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