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密大臣蘇達明伽率先出列,撫胸躬身道:「大王,臣以為,他隆王的請求不能答應。」
那拉帕提眉頭一挑:「為何?」
蘇達明伽道:「大王請想,明軍此次南征,氣勢之盛、用兵之猛,遠非緬甸所能抵擋。」
「他隆王經營緬甸多年,號稱有十萬大軍,可在明軍面前卻如摧枯拉朽一般,緬甸的邊軍不到一個月便土崩瓦解。」
「如今明軍水師已占據蒲甘,陸上三路大軍正在合圍阿瓦,緬甸覆滅只是遲早的事。」
「咱們阿拉干兵微將寡,若是此時出兵幫緬甸,無異於螳臂當車,到時候不但救不了緬甸,還會引火燒身,把明軍的兵鋒引到阿拉干來。」
那拉帕提沉默不語,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他聽進去了。
一旁的僧王薩達明聞言,眉頭微微皺起,但也沒有立即出言反駁。
蘇達明伽見狀,繼續道:「大王,臣還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罷,他有意無意地瞥了僧王薩達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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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帕提抬了抬手:「但說無妨。」
蘇達明伽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而有力:「臣以為,眼下不是考慮幫不幫緬甸的問題,而是要考慮阿拉干自身的前途。」
「明軍南征,勢不可擋,緬甸一旦覆滅,大明在南疆便再無對手。」
而且,明人的勢力已經擴張到了整個南洋,甚至連天竺都出現了明人的身影,阿拉干若想長久安穩,唯有主動向大明示好,派兵協助明軍,共討緬甸。」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蘇達明伽並不理會,繼續道:「大王,待緬甸平定之後,阿拉干便可向大明天子請旨冊封,成為真正的大明藩屬國。」
「有了大明的冊封,大王的王位便是名正言順,再也不怕有人拿……過去的事來說三道四。」
他的話沒有說得太直白,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那拉帕提的王位是透過篡位得來的,此事在阿拉干國內雖然早已平息,但在周邊諸國中,仍不乏有人拿這事做文章,質疑那拉帕提王位的正統性。
若是能得到大明天子的冊封,這些雜音便不攻自破。
蘇達明伽又道:「除此之外,若能成為大明的藩屬國,便可與大明進行貿易往來。」
「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在天竺,在歐羅巴商人那裡可都是價比黃金的稀罕物。」
「屆時阿拉干可以正大光明地與大明的商人貿易,不必再受緬甸盤剝,在和大明的貿易中也能獲益頗豐。」
那拉帕提怦然心動。
他登基以來,最大的心病便是王位的合法性。
蘇達明伽的提議,正好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正要開口說話,一直沉默的僧王薩達明緩緩站了出來。
薩達明年過七旬,鬚髮皆白,身穿一襲赤色僧袍,手持檀木念珠,在阿拉乾的威望極高。
他不僅是上部座佛教在阿拉乾的領袖,更是國王那拉帕提的戒師,連那拉帕提見了他都要合十行禮。
「樞密大臣說得倒是輕巧。」
薩達明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可你想過沒有,大明是什麼樣的國家?」
蘇達明伽轉過身,面向薩達明,態度恭敬:「請僧王明示。」
薩達明緩緩捻動念珠,目光掃過殿中眾臣:「大明確實強大,可大明的強大,是建立在禮法之上的。」
「他們講究的是三綱五常,崇尚的是儒家禮法。」
「佛教在大明雖然也有信眾,但始終不是正朔。」
「而阿拉干,是佛陀的國度,是上部座佛教的淨土。」
「若成為大明的藩屬國,大明的禮教會不會隨之而來?」
「大明會不會要求我們遵從大明禮法?到那時候,佛教、婆羅門教、基督教,還有我們在座諸位所信仰的一切,又該置於何地?」
殿中寂靜無聲。
站在薩達明身後的幾名僧侶紛紛頷首,一位婆羅門教的祭官也出言附和道:「僧王說得極是,大明地大物博,他們的文化如同洪水,一旦開啟閘門,便再難阻擋。」
「阿拉干小國寡民,若被大明滲透,用不了幾十年,咱們自己的傳統便被消磨殆盡了。」
旁邊的西方教主教阿布迪舒也跟著說道:「不錯,我等雖與僧王並非同宗,但在關乎阿拉干存續的大是大非上,應當同氣連枝,不能為了眼前的一點利益,就把阿拉乾的根基斷送了。」
蘇達明伽面色不變,從容道:「僧王和諸位的擔憂,老夫能理解。」
「但老夫以為,此事並非沒有解決之法。」
薩達明目光微凝:「什麼解決之法?」
蘇達明伽道:「大明對於藩屬國的內政,向來不加干涉。」
「只要阿拉干在冊封時,向大明明確申明阿拉乾的宗教習俗和治國之規,再參照暹羅等藩屬國的舊例,以文書形式一一列明,大明朝廷向來尊重藩屬國的傳統,不會強行干涉。」
「僧王所擔心的文化滲透、宗教變遷,至少在阿拉幹這一兩代人之內,是不會發生的。」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老夫說的只是成為大明的藩屬國,又不是要阿拉干改名換姓、移風易俗。」
「阿拉干依然是佛陀的國度,僧王依然是阿拉乾的僧王。」
薩達明沉默了。
蘇達明伽的話雖然有道理,但他心中仍有一層更深的憂慮。
外部的規矩可以寫在紙上,可人心卻是擋不住的。
大明勢大,往來頻密之後,誰又能保證阿拉乾的子民不被大明的文化所吸引?
那拉帕提見兩人僵持不下,輕咳一聲,開口道:「此事事關重大,不宜倉促定論,諸位愛卿都說說,還有什麼別的想法?」
殿中眾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蘇達明伽又躬身道:「大王,臣還是那句話。」
「眼下最要緊的,是阿拉乾的存亡。」
「明軍南征,緬甸覆滅在即。」
「若阿拉干此時袖手旁觀,戰後大明會不會覺得阿拉干與緬甸是一丘之貉?」
「到那時,就算阿拉干想向大明示好,恐怕也晚了。」
「出兵協助明軍,是向大明表明阿拉乾的立場。」
「至於冊封一事,可以等戰後慢慢商議,並不急於一時。」
這番話入情入理,連薩達明也無法反駁。
那拉帕提沉吟良久,緩緩點頭:「樞密大臣所言,確有道理。那就這麼定了。」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沉聲道:「傳本王令,即日點兵五千,由王太子烏達伽率領,出師協助明軍,共討緬甸。」
「另派使者持本王書信,前往明軍大營,向征緬總兵官表達阿拉乾的臣服之意,並請大明皇帝陛下冊封本王位阿拉干國王。」
殿中眾臣齊聲應諾。
薩達明沒有再出言反對,只是低垂著眼帘,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