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都剌,崇禎十五年八月初三。
晨曦初露,天邊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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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變蛟站在土坡上,手中的雙筒千里鏡,緩緩掃過遠處的聯軍大營。
準噶爾和葉爾羌的聯軍營帳連綿十餘里,密密麻麻鋪展在昌都剌以西的平川上,炊煙升騰,人喊馬嘶,透著一股鋪天蓋地的氣勢。
「侯爺,敵軍昨夜又增兵了。」
副將劉澤通從坡下走上來,抱拳稟報:「探馬回報,和多和沁的後軍已經抵達,隨行的還有葉爾羌蘇里唐部,如今敵軍總兵力不下六萬。」
曹變蛟放下望遠鏡,面色平靜:「朝克圖和那木罕到了嗎?」
「朝克圖部昨夜已到,如今在昌都剌東北二十里處紮營,約有兩萬騎。」
劉澤通頓了頓,又道:「那木罕部還在路上,最快也要明後天才能到。」
曹變蛟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土坡下正在布陣的三千營將士。
一萬三千餘明軍,在昌都剌以東的緩坡上列陣,火槍兵在前,火炮在後,騎兵分列兩翼。
陣前挖了三道壕溝,壕溝後面豎起了削尖的木樁,木樁間隙架著虎蹲炮和碗口炮。
整個陣地依坡而建,東高西低,背靠一條乾涸的河床,左右兩側是起伏的丘陵,地形雖不算險要,卻也足以限制敵軍騎兵的迂迴包抄。
「叔父那邊呢?」
「鎮西伯率五千兵馬,在侯爺身後五里處接應,說是等那木罕到了,再一同前移。」
曹變蛟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這一仗不好打,這一點,曹變蛟很是清楚。
不然,他也不會從三千營中抽調部分兵馬變成步卒了。
六萬三千對兩萬,兵力差距擺在那裡,就算加上朝克圖的兩萬援兵,也不過四萬出頭,還是處於劣勢。
但不好打也得打。
委魯姆丟了,吐魯番就保不住,吐魯番丟了,哈密也懸了。
這一仗,關係的不只是西域,還有朝廷在西北整個布局。
「傳令下去,各營嚴陣以待,沒有本侯的將令,誰也不許擅自出戰。」
「遵命!」
……
聯軍大營,中軍汗帳。
和多和沁坐在狼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擺著烤羊腿和馬奶酒,他卻沒什麼胃口。
帳下眾將分坐兩側,蘇里唐坐在和多和沁的右手邊,面色也不輕鬆。
「阿布,明軍已經在昌都剌以東列陣了,大約一萬三千餘人,後面還有援兵。」
車臣站起身來,走到懸掛在帳壁上的輿圖前,手指在昌都剌的位置上點了點:「明軍依坡布陣,陣前挖了壕溝,架了火炮,咱們若是正面強攻,損失恐怕不會小。」
和多和沁沒有說話,轉頭看向蘇里唐:「蘇里唐阿奇木,你怎麼看?」
蘇里唐沉吟片刻,緩緩道:「台吉,明人的火器厲害,這是咱們都知道的,正面硬拼,就算打贏了,咱們的損失也會很大。」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明軍兵力有限,不可能把整個坡面都守住。」
「依我之見,不如分兵兩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明軍的注意力,另一路從南邊的丘陵繞過去,抄明軍的後路。」
和多和沁聽完,眼睛一亮:「阿奇木好計策!」
但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分兵兩路?
說得輕巧。
誰打正面?
誰去抄後路?
打正面的肯定是損失最大的,抄後路的說不定還能撈到便宜。
他可不想把自己的精銳填進去,替葉爾羌人做嫁衣。
蘇里唐也存著同樣的心思。
他的三萬兵馬,雖然裝備了阿卜杜拉汗送來的火炮火槍,但真正能打的,還是那些老底子。
若是打正面,損失大了,以後還怎麼在葉爾羌立足?怎麼將準噶爾人趕回北邊的苦寒之地?
兩人各懷心思,帳中一時沉默下來。
和碩特部的拜把嘎斯坐在下首,看著兩人這副模樣,心裡暗暗冷笑。
這兩個人,嘴上喊著要聯手對付明人,心裡卻都在打著小算盤,都想借明人的手消耗對方的實力。
不過,這正合他的意。
和碩特部就出了三千騎兵,打打順風仗還行,若是硬仗,他才不會把家底押上去。
「大汗,阿奇木,依我看,不如這樣。」
拜把嘎斯開口道:「明日一早,先派小股騎兵試探明軍的虛實,看看他們的火力到底有多強。」
「若是明軍的火器真的厲害,咱們再從長計議。」
「若是不堪一擊,那就直接全軍壓上,一舉擊潰他們。」
和多和沁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拜把嘎斯說得有理,先試探試探再說。」
蘇里唐也點頭同意。
三人又商議了一陣,便各自散去。
……
八月初四,清晨。
昌都剌以東的明軍陣地上,號角聲此起彼伏。
曹變蛟騎在馬上,手持望遠鏡,注視著遠處緩緩逼近的敵軍騎兵。
大約三千騎,清一色的準噶爾輕騎,分成三隊,呈扇形散開,向明軍陣地逼來。
「是試探。」
曹變蛟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傳令火炮營,等敵軍進入五百步再開火,不要浪費彈藥。」
傳令兵應聲而去。
不多時,準噶爾騎兵進入火炮射程。
「放!」
隨著火炮營千總一聲令下,陣地上的五十門虎蹲炮和上百門碗口炮同時開火。
炮聲震天,霰彈呼嘯而出,在敵軍騎兵中炸開一片血霧。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騎瞬間被打翻在地,馬嘶人嚎,陣型頓時亂了起來。
但準噶爾騎兵也是久經戰陣,後面的騎兵立刻繞過倒地的同伴,繼續向前沖。
「火銃手,準備!」
前排的三千營將士齊刷刷舉起燧發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衝過來的敵軍騎兵。
「放!」
一陣排槍過後,又是幾十騎倒地。
準噶爾騎兵被這密集的火力打得抬不起頭來,勉強衝到壕溝前,又被壕溝後面的木樁擋住了去路,馬匹不敢往前跳,紛紛轉向。
「再放!」
第二輪排槍過後,準噶爾騎兵終於撐不住了,丟下兩百多具屍體,調轉馬頭,狼狽逃了回去。
曹變蛟看著遠去的敵軍騎兵,面色依舊平靜。
作為久經戰陣的宿將,曹變蛟也知道,這一輪進攻只是試探,真正的惡仗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