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白沒理會冒襄,只是靜靜地等著朱由檢表態。
只是,見朱由檢遲遲不開口,莽白的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起來。
殿中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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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終於出聲了,但卻沒有接朝貢貿易的話茬,而是話鋒一轉:「莽白,朕問你一件事。」
莽白連忙道:「陛下請說。」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莽白臉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聽說,自你抵達京師之後,幾乎每日都要去我大明禮部衙門抗議,所為何事?」
莽白面色微微一變。
他沒想到朱由檢會如此直接地提起此事。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獻上貢品、恭賀平虜、請求朝貢貿易,將這些表面功夫做足之後,再委婉地提及柔佛之事。
可朱由檢根本不給他循序漸進的機會,直接就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莽白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心態,拱手道:「陛下,外臣確實去過禮部衙門,外臣此舉,並非是對天朝不敬,實在是有些話不吐不快。」
「哦?」
朱由檢挑了挑眉:「你說。」
莽白抬起頭,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陛下,外臣聽說,天朝南洋水師日前攻占了柔佛國都。」
「柔佛雖是小國,卻也是自立門戶的一方國家,並非天朝所屬。」
「天朝身為上國,不教而誅,直接出兵滅其國都,外臣竊以為,此舉恐有不妥。」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靜。
文臣們還好說,武將那邊確實炸了鍋。
英國公張之極怒聲呵斥道:「大膽!」
「我大明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緬甸來多嘴了!」
朱由檢依舊面色平靜,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見狀,張之極也不好再說,躬身退下。
莽白見朱由檢沒有發作,膽子更大了一些,繼續說道:「陛下,外臣並非是為柔佛說話。」
「只是天朝乃禮儀之邦,自古以來的規矩,即便是藩屬之國有了過錯,天朝也應當先遣使訓斥,令其改過。」
「若其冥頑不靈,再行征討,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之舉。」
「可如今,柔佛究竟犯了什麼過錯,外臣在京師待了這些日子,也沒有聽禮部的諸位大人說出個所以然來。」
「只聽說是柔佛侵害了大明的海商。」
「可即便是海商之事,天朝也應當先遣使責問,而不該直接發兵征討。」
「若天朝如此行事,不教而誅,動輒滅國,外臣恐怕,南洋諸國會因此對大明天朝離心離德。」
「屆時,人心惶惶,諸國自危,於天朝的威望又有何益?」
莽白說完,再次躬身,一副忠心耿耿、直言敢諫的模樣。
朱由檢依舊沒有表態,只是看了李邦華一眼。
李邦華會意,向前邁出一步,冷冷地看著莽白,開口道:「使臣好大的口氣。」
莽白抬頭,見是大明兵部尚書,面色微微一凜,但很快恢復了鎮定:「還請大司馬賜教。」
李邦華的聲音不疾不徐:「賜教談不上,只是使臣方才所言,本官有幾處不明,想要問問使臣。」
莽白拱手道:「大司馬請說。」
李邦華負手而立,目光如炬:「使臣方才說,柔佛只是侵害我大明海商?」
「那發生在滿剌加的事,使臣可知道?」
莽白對這些事自然也是聽說過的,聞言回道:「外臣倒是聽說過一些,但那滿剌加城本就是柔佛故地,柔佛蘇丹想要收復故土不應是理所應當嗎?」
「就像是大明收復遼東一般。」
李邦華冷笑一聲:「收復故土?那本官問你,滿剌加原本是被誰所占?」
「弗朗機人。」
「是誰趕走了弗朗機人?」
「大明。」
「原來使臣都知道。」
李邦華眼神不善的看著莽白,沉聲道。
莽白面色一變,趕緊補充道:「大司馬,大明乃天朝上邦,若大明能夠將滿剌加……」
「本官再來問你,滿剌加在柔佛之前,是誰的故土?」
李邦華直接打斷莽白,再次對其問道。
莽白神色一滯。
李邦華也不等他回答,而是直接說道:「是三佛齊!」
「滿剌加,包括柔佛,自唐宋以來便是三佛齊國的屬地。」
「永樂年間,我成祖皇帝設立舊港宣慰司,柔佛全境皆在舊港宣慰司管轄之內。」
「只是後來大明國內繁忙,舊港宣慰司逐漸荒廢,柔佛這才趁勢而起。」
聞言,莽白的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急聲道:「大司馬此言差矣。」
「舊港宣慰司已是百年前的事了,且當時大明對舊港的管轄不過是名義上的冊封而已,實際治理者仍是當地土酋。」
「若按大司馬的說法,那這天下不知有多少地方要算是大明的疆土了。」
李邦華不慌不忙,淡淡道:「哦?那依使臣之見,何為疆土?莫非非要設官立署、駐軍徵稅,才算疆土?」
莽白點頭道:「自然如此。」
李邦華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那本官再問使臣,緬甸當初的八百大甸宣慰司、木邦宣慰司、緬甸宣慰司、寮國宣慰司,又算什麼?」
莽白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李邦華繼續說道:「永樂年間,我成祖皇帝在西南設立三宣六慰,其中緬甸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木邦宣慰司、寮國宣慰司、孟養宣慰司,皆在今日緬甸境內。」
「按照使臣方才的說法,設官立署、駐軍徵稅才算疆土,那這些宣慰司,當初可都是我大明實實在在設立衙門、委任土司、收取賦稅的。」
「可如今呢?」
李邦華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這些宣慰司,一個接一個地被緬甸吞併。」
「木邦沒了,八百大甸沒了,寮國也沒了,就連緬甸宣慰司自己,也被你們洞吾(東吁)給吞了。」
「使臣口口聲聲說什麼不教而誅,什麼遣使訓斥,那本官倒要問問,你洞吾吞併我大明宣慰司的時候,我大明可曾遣使訓斥,你們又是怎麼做的?」
殿中一片寂靜。
文臣武將們看著李邦華駁斥莽白,不少人臉上都露出瞭解氣的神色。
莽白此時的臉色已經是一片慘白,他沒想到大明的兵部尚書對西南局勢了解得如此透徹,更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犀利地反將一軍。
他定了定神,強辯道:「大司馬,六慰之事,已是百餘年前的舊事了。」
「且當初我歷代先王統一各地,乃是緬甸內部的事務,那些宣慰司的土司,大多都是同族之人,這與柔佛之事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