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應聲而去,不多時,謝龍文和李應二人便躬身而入,深施一禮道:「臣(奴婢)參見陛下!」
朱由檢擺擺手:「起來說話,賜座。」
兩人謝恩後,卻都是正襟危坐,不敢有絲毫懈怠。
朱由檢看向謝龍文,道:「謝文龍,你先說說,蘇州今年的情形如何?」
謝龍文略一沉吟,拱手道:「回陛下,蘇州今年風調雨順,早稻豐收,晚稻長勢亦好,糧食產量比去年多了一成有餘。」
「絲綢方面,春繭收成也不錯,生絲產量比去年多了半成。」
「至於商貿,今年進出蘇州的商船比去年多了兩成,各色貨物交易旺盛,商稅收得也比去年多。」
朱由檢點點頭,又問:「稅收方面,可有拖欠?」
聽皇帝問起稅收,謝龍文並未立即回答,而是略微思忖後,才小心道:「回陛下,自哭廟案後,蘇州士紳百姓皆知朝廷法度森嚴,無人敢拖欠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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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應徵錢糧,至八月已繳足九成,剩餘一成,按例可在年底前繳清。」
朱由檢沉吟片刻,道:「你方才說,糧食產量比去年多了一成,可蘇州的糧價,朕聽聞,似乎並不比去年低,這是為何?」
謝龍文一怔,旋即道:「陛下明鑑,蘇州雖產糧,但人口稠密,工坊眾多,所產糧食不敷食用,須從海外運糧接濟。」
「而今歲海船運費也比往年高了些,故而糧價未見下跌。」
朱由檢點點頭,又問了些蘇州的工坊、商貿等事,謝龍文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朱由檢心中暗暗點頭。
待謝龍文說完,朱由檢轉向李應,道:「李應,你呢?蘇州織染局今年如何?」
李應忙拱手道:「回陛下,蘇州織染局如今大量使用蒸汽紡織機,今年共織造各式絲綢六萬七千匹,比去年多了近萬匹。」
「如果加上各家紡織工坊的話,崇禎十四年至今,整個蘇州各式絲綢的產量估計在十萬匹左右。」
「相比沒有使用新式紡車和蒸汽機前,這個產量足足增加了二十倍。」
「不過,據奴婢等推測,隨著蒸汽機的普及,蘇州府絲綢的產量還會大幅度增加。」
朱由檢聽後,也是眉頭一挑,又問:「機戶那邊,情形如何?」
李應道:「回陛下,蘇州城內外,共有大小機戶三千餘家,織機一萬餘張,每年消耗生絲約三十萬斤。」
「今年春繭收成好,生絲價格比去年略低,機戶們的利潤比去年稍高,故而生計還算安穩。」
朱由檢點點頭,繼續問道:「蘇州這邊的一下子增產這麼多,難道不會造成積壓嗎?」
李應聞言,精神一振,忙道:「陛下,如今松江那邊,每年出海的海船近千,每艘都要裝載大量絲綢。」
「蘇州這邊,就算開足馬力織造,也供不應求。」
「海商們常常等在蘇州,一有貨便搶購一空。」
頓了頓,李應偷偷看了眼朱由檢,一咬牙道:「奴婢斗膽,懇請陛下允准,擴大蘇州織染局的規模,增加織機,多產絲綢,既可滿足海商所需,也可為朝廷多收商稅。」
朱由檢聽了,不置可否,轉而看向來復:「來卿,你怎麼看?」
來復會意,拱手道:「回陛下,臣以為,蘇州織染局擴產,固然可以增加絲綢產量,但蘇州一地,人力物力有限,擴產空間不大。」
「臣建議,可在浙江十處製造局的基礎上,再在四川、廣東、福建設立製造局,整合當地絲綢生產。」
「如此,既可分散產地,避免過於依賴蘇州,也可帶動各地民生。」
朱由檢點點頭,又看向戶部右侍郎顧繼坤:「顧卿,你的意思呢?」
顧繼坤沉吟道:「陛下,來侍郎所言,確有道理。」
「但絲綢生產,需要大量生絲,而生絲來自蠶桑,蠶桑來自桑田。」
「若要大規模增加絲綢產量,就必須擴大桑田種植面積。」
「可桑田占的是糧田,糧田少了,糧食產量就會下降。」
「臣斗膽直言,大明如今糧食本就不足,若再大肆將糧田改種桑樹,百姓們吃什麼?喝什麼?」
「絲綢可以換來海量的金銀,但金銀卻餵不飽百姓們的肚皮。」
此言一出,朱由檢深以為然,連連點頭道:「顧卿所言極是。」
「民以食為天,糧食乃國之根本。」
「絲綢雖好,終究是錦上添花之物。」
「若為錦上添花,動搖了國之根本,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他頓了頓,又道:「此事暫且擱置,待將來氣候轉好,糧食產量上來後,再議改稻為桑之事也不遲,如今,還是以穩為主。」
眾人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待諸臣退下,朱由檢這才看向方正化,道:「方正化,李應這邊,西廠可曾一直關注?」
方正化忙躬身道:「回皇爺,自崇禎九年,西廠的人便一直在密切關注各地提督內臣。」
「李應此人,表面上看,確實沒有直接染指蘇州織染局的帳目。」
「織染局的每一筆開支,每一匹綢緞的去向,都記錄得清清楚楚,查不出什麼問題。」
朱由檢有些意外:「哦?那這麼說,他倒是個清廉的?」
方正化笑道:「皇爺容秉,他若真是清官,臣也就不必費心了。」
「問題是,他雖然沒動織染局的錢,卻在蘇州本地開了四家染織工坊,皆是他族中子弟在打理。」
「這四家工坊,從織染局進購生絲,織成綢緞後高價賣出,每年入帳不下二三十萬龍鈔。」
朱由檢聞言,臉色微微一沉:「借朝廷的勢,賺自己的錢,倒是聰明的很吶。」
方正化道:「皇爺,李應此人,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
「他拿生絲,不是白拿,而是按價購買,帳目上查不出問題。」
「但他買的生絲,是織染局從各地採購的上等絲,價格本就比市價低。」
「他拿去做成綢緞,轉手就能翻幾倍,這等於是用朝廷的資源,養肥了自己的腰包。」
朱由檢沉吟片刻,道:「他那些工坊,可有違規之處?」
方正化道:「回皇爺,工坊本身倒是合規的,也向工部報備過,該交的稅也交了。」
「但問題是,他是蘇州織造,主管織染局,卻自己開織坊,這本身就是以權謀私。」
朱由檢點點頭,半晌後才道:「朝廷既然允許朝中大臣經商、開廠,那內臣自然也可以。」
「讓你的人盯緊了便是。」
方正化應道:「臣遵旨。」
朱由檢又道:「對了,嘉定伯府那邊,可安排妥當了?」
方正化道:「回皇爺,已安排妥當。」
「嘉定伯府在蘇州閶門內尚義橋街,離此處不遠。」
「嘉定伯府已接到訊息,正在府中恭候,明日一早,臣便安排皇后娘娘起駕。」
朱由檢點點頭,道:「好,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