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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0章 西南柱石傾

  崇禎十四年三月十三,固安新城。

  時值初春,天氣已經漸漸的暖和起來。

  新城工地的喧囂即便隔著宮牆也能隱約聽聞。

  然而干清宮懋德殿內,卻是一片壓抑的寂靜。

  朱由檢手裡捏著一份由河南轉發過來的電報,指尖微微發顫,目光死死盯著那份奏本,良久不語。

  王承恩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片刻後,朱由檢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朱燮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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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七,卒於任上,年七十五。」

  他緩緩放下電報,閉上眼睛。

  殿內落針可聞。

  王承恩低聲勸慰道:「皇爺節哀。」

  「朱總制年事已高,又常年奔波於瘴癘之地,此乃……」

  「是朕對不住他。」

  朱由檢打斷道,睜開眼時,眼眶已微紅。

  「天啟元年,奢安之亂,西南震動,是他臨危受命,督師平叛,一打就是四年。」

  「崇禎二年,奢安之亂再起,又是他坐鎮指揮,歷時一年余,方才徹底平定。」

  「後又為支援朕的新政,在西南推行改土歸流,十三年……」

  「十三年間,親力親為,在西南設府縣、派流官、編戶籍、征賦稅,將朝廷政令推行到每一個寨子。」

  「又協理蜀王、秦良玉,平定董卜韓胡宣慰司之亂,打通川藏茶馬古道。」

  「這樣一位老臣,本早就該回鄉頤養天年,含飴弄孫,如今竟是……竟是卒於任上,終究是朕和朝廷對不住他」

  「皇爺切莫如此說。」

  「朱總制去歲上書還道:『臣老矣,然西南未靖,不敢言退。』此乃忠臣肺腑之言啊!」

  朱由檢長嘆一聲,捏了捏自己的眼角,開口道:「擬旨。」

  王承恩忙取來紙筆。

  「雲貴川總督、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朱燮元,忠勤體國,功在西南。」

  「昔年平定奢安之亂,保三省安寧,其後推行改土歸流,化夷為夏,又定董卜韓胡,通茶馬之道,鞠躬盡瘁,卒於任上,朕心甚慟。」

  「著禮部會同內閣,議諡號,追封忠誠侯,賜世券,命其子扶靈歸鄉,葬於紹興府,沿途州縣官員須親往祭奠,驛傳供給,不得有誤。」

  王承恩運筆如飛。

  「再擬一道旨意,輟朝三日,朕親為朱卿服素。」

  「命在京四品以上官員,皆往設在京師的靈堂致祭。」

  「著工部撥款五千,於紹興府為其修祠立碑,歲時祭祀。」

  「臣遵旨。」

  朱由檢又沉思片刻:「雲貴川總督一職,關係西南安危,不可久懸。」

  「傳旨,明日召開廷推,五品以上京官皆可舉薦。」

  「是。」

  ……

  次日,文華殿。

  殿內氣氛莊重肅穆。

  因皇帝輟朝,百官皆著素服。

  首輔溫體仁、次輔孫承宗等內閣官員,以及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齊聚於此。

  朱由檢端坐御座,神色嚴肅:「朱燮元之功,諸卿皆知。」

  「今日,朕召諸卿前來,一為議定朱卿諡號,二為推舉新任雲貴川總督人選,諸卿可暢所欲言。」

  禮部尚書孔貞運率先出班:「陛下,臣等昨日已會同內閣初議。」

  「朱燮元平定叛亂、安定西南、推行新政、教化夷民,功績卓著。」

  「按諡法,危身奉上曰『忠』,安民大慮曰『定』,臣等擬諡『忠定』,請陛下聖裁。」

  「忠定……」

  朱由檢咀嚼著這兩個字,微微頷首:「危身奉上,他當得起,安民大慮,更是貼切,准。」

  「陛下聖明。」

  孔貞運躬身退下。

  溫體仁接著奏道:「陛下,雲貴川總督一職,掌三省軍政,兼理民政、土司事宜,責任重大。」

  「臣等初擬候選四人,分別為,嶺北總督孫傳庭、交趾左布政使陳士奇、廣西巡撫王尊德。」

  「以及……軍機大臣、戶部右侍郎茅元儀。」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語。

  前三人都是地方大員,經驗豐富,但茅元儀是京官,且是皇帝心腹,這提名意味深長。

  吏部尚書李長庚出班道:「陛下,茅元儀雖通兵事,然從未主政一方,更未涉足西南夷務。」

  「雲貴川情勢複雜,土司盤根錯節,非熟稔地方者不能勝任。」

  「臣以為,廣西巡撫王尊德應為上選。」

  兵部尚書李邦華卻道:「李部堂所言雖有道理,然廣西現在也離不得人。」

  「且西南如今推行新政,改土歸流進入關鍵時期,非但有魄力,更需通曉朝廷方略者。」

  「茅元儀參與軍機,熟知朝廷新政,或能承繼朱燮元遺志,將改土歸流推行的更加徹底。」

  兩人各執一詞,其餘官員也紛紛發言。

  爭論約一炷香的時間,朱由檢終於開口:「好了,西南之事,關乎國家一統。」

  「改土歸流,非僅軍事鎮壓,更需民政安撫、經濟開發、文教推行,此非一般將領或循吏所能勝任。」

  他目光掃過眾人:「茅元儀。」

  「臣在。」

  茅元儀出班躬身。

  「朕知你通曉古今兵事,在軍機處參與機要,熟悉朝廷新政。」

  「戶部任上,亦了解錢糧賦稅。」

  「朕問你,若派你總督雲貴川,你當如何施政?」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茅元儀。

  茅元儀深吸一口氣,沉穩答道:「陛下,臣若赴西南,當行三事。」

  「講。」

  「其一,承繼朱總制遺策,穩步推進改土歸流。」

  「順者撫之,逆者剿之,動搖者拉之。」

  「不急於求成,以免激變。」

  「其二,發展民生。」

  「西南地廣人稀,礦產豐富,可招募山民墾荒,興修水利,開採礦產。」

  「尤其銅礦,可就地鑄錢,方便貿易。」

  「茶馬古道既通,當鼓勵商旅,徵收商稅,充實府庫。」

  「其三,推行文教。」

  「於各府縣設學宮,選拔土司子弟入學,授以儒經、漢字、朝廷律法,潛移默化,使夷民漸染華風。」

  頓了頓,茅元儀又補充道:「此外,臣想請醫學院遣醫師同行,西南瘴癘多病,當設醫館,防治疫病,此亦收攏民心之策。」

  朱由檢聽罷,微微頷首:「思慮周全,不過,西南土司勢力盤根錯節,你又不像朱燮元攜軍功在身,恐難以服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