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來倒慈慶宮時,張嫣正在佛前誦經。
聽聞弟媳來訪,她緩緩睜開眼,讓宮女扶起。
「妹妹參見皇嫂。」
周皇后率先行禮。
張嫣見狀,忙是上前將之扶起,溫聲道:「快起來,你有著身孕,不必多禮。」
待二人坐下後,張嫣才再次開口問道:「看你神色匆匆,可是有事?」
周皇后將事情原委道來,越說越激動:「皇嫂您說,這成何體統!妃嬪公主登台奏樂,與倡優何異?傳揚出去,我大明皇家豈不成了笑話!」
張嫣靜靜聽著,手中佛珠緩緩轉動。
待周皇后說完,她才輕聲開口:「陛下是如何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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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周皇后眼圈微紅:「陛下根本未與妹妹商議!」
「皇嫂想來也知道,陛下對後宮那幾位向來縱容。」
「前日阿茹娜還帶著昭明去南苑騎馬狩獵,今日又要登台奏樂……再這般下去,後宮規矩何在!」
張嫣沉默片刻,緩緩道:「你先莫急,陛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這些年推行新政,行事常出人意表,卻也確有益處。」
「此事……或另有深意也未可知。」
周皇后急道:「能有什麼深意?」
「便是要鼓勵女子走出家門,也該有個分寸!皇家女眷這般行事,讓天下人如何看?」
正說著,宮人來報:「陛下駕到。」
朱由檢是得了王承恩的稟報,知周皇后往慈慶宮來了,料想是為劇院之事,便趕了過來。
「參見陛下。」
兩後起身行禮。
「都坐吧。」
朱由檢在主位坐下,看了眼周皇后氣鼓鼓的模樣,心中瞭然,笑著對其問道:「皇后可是為劇院之事而來?」
周皇后也不繞彎:「陛下既然已經知曉,臣妾便直言了。」
「妃嬪公主登台奏樂,實是有違禮法、有損國體之舉,還請陛下三思!」
朱由檢看向張嫣:「皇嫂以為呢?」
張嫣輕嘆一聲:「陛下,非是我等迂腐,只是禮法乃立國之本,皇家尤當為天下表率,女子登台,終究不是正道。」
朱由檢知道,今日若不說服這兩位,此事難成。
沉吟片刻,朱由檢正色道:「皇后,皇嫂,你們可知如今大明有多少女子在工坊勞作?」
周皇后一怔:「皇家紡織工坊有三千餘人,各地官營工坊想來也有不少……」
朱由檢搖頭:「不止。」
「據工部和商部統計,去歲全國各類工坊僱工中,女子已占三成有餘,約二十萬人。」
「京師女學堂三所,有女學生三百餘人。」
「各地養濟院、蒙養院中,女醫師、女教師已逾千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些女子,或是家中貧寒需貼補家用,或是寡居無依需自謀生計,或是心懷志向欲有所為。」
「朕設這些工坊、學堂,正是要給她們一條活路、一個前程。」
周皇后聽後,仍是固執道:「陛下仁德,臣妾明白。」
「可這與此事何干?工坊女工是生計所迫,學堂女生是為求學,皆與登台奏樂不同!」
朱由檢反問:「如何不同?」
「工坊女工可拋頭露面,學堂女生可與男子一樣修習聖人教化,為何皇家女子奏樂便不可?」
「這……」
周皇后一時語塞。
見狀,朱由檢語氣也緩和下來:「朕知道你們顧慮什麼。」
「無非是覺得有失身份、有違婦德。」
「可朕要問,何為婦德?」
「禮記有雲,婦人,從人者也,這是要女子全然依附男子,可若男子無力養家,女子當如何?若女子有才學抱負,又當如何?」
「萬曆年間,李贄李卓吾也曾說,有好女子便立家,何必男兒?」
「這些年朕常思,我大明女子,聰慧者不輸男兒。」
「嘉靖年間的楊慎之妻黃氏,精通詩詞、散曲,楊慎流放時,其在家中獨撐家業,和卓文君等被士林盛讚為蜀中四大才女。」
「還有本朝的忠貞侯秦良玉,南征北戰,為朝廷立下赫赫戰功。」
「朕以為,她們只是萬千女子中的代表,還有更多優秀的女子才學並不弱於她們,只是困於深閨,才華埋沒。」
聽朱由檢這麼說,張嫣也動搖了,但還是出言勸道:「陛下,您說的我等都懂,可千百年禮法如此,非一朝一夕可改,若操之過急,恐適得其反。」
朱由檢轉身,目光誠懇:「皇嫂,正因禮法根深蒂固,才需有人破冰試水。」
「朕讓妃嬪公主登台,非為玩樂,實是想告訴天下人,皇家女子尚可習藝展才,尋常女子為何不可?」
說完後,朱由檢又看向周皇后:「皇后,你掌管後宮,當知宮中妃嬪平日如何度日。」
「除了晨昏定省、針織女紅,大多時候無所事事,虛度光陰。」
「可采齊莉亞精音律,阿茹娜通騎射,布木布泰善理事,這些才華,難道就因身在宮中便要埋沒?」
周皇后聞言,神色微動。
朱由檢趁熱打鐵:「就好比如今宮中的諸多產業,不也是諸妃嬪在打理嗎?」
「捲菸廠是竇妃在管理,賽馬場那邊是阿茹娜在管,工坊那邊不也是你在管著?」
「朕不希望你們一個個變成深宮怨婦,而是希望你們能夠實現自我價值。」
「朕不想讓後宮女子成日勾心鬥角、虛度年華,有事可做,有才可展,方是正道。」
朱由檢起身,走到周皇后面前,握著對方的手,柔聲道:「你如今懷著身孕,朕知你辛苦。」
「待生產之後,朕也想讓你把蒙養院、養濟院這些,也管起來。」
周皇后低下頭,心中翻騰。
她想起自己未出閣時,也曾讀過詩書,學過琴棋。
可嫁入皇家後,這些漸漸都放下了,終日困於宮闈瑣事。
若真能如陛下所說……
見兩女都不說話,朱由檢繼續道:「至於昭明,那孩子性子活潑,拘著她反而不美。」
「讓她學些技藝,展露才華,將來無論是擇駙馬還是其他,都能更有主見。」
「總比如今一些宗室女,除了繡花什麼都不會,全憑父兄安排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