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朱由檢換了一身青色常服,只帶百十名護衛,在高時明、何瓛征陪同下出了奴兒干城。
何瓛征一邊走,一邊對朱由檢介紹道:「陛下,奴兒干城城地處黑龍江與恆滾河交匯處,永樂年間曾為奴兒干都司治所,鼎盛時城周九里,有衙署、廟宇、倉廩。」
「然自宣德年間內遷都司於遼東,此城日漸荒廢,至萬曆年間,已淪為一普通衛所,城牆多處坍塌,城內房舍十室五空。」
「至崇禎五年,臣等至此後,招募當地部落,重新築城,方才有如今之規模。」
朱由檢轉頭看了眼身後的夯土城牆,開口道:「如有可能的話,還是用水泥築城的好。」
「待將來工部在此設立水泥工坊,你們可以商議商議。」
聽朱由檢提起工坊的事,何瓛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麼?」
「有話直說便是。」
朱由檢有些奇怪的看了眼何瓛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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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瓛征一咬牙道:「陛下,臣以為,與其等待工部設立官營工坊,不若鼓勵民間工坊主和商賈來此。」
「奴兒干並不缺少金銀,如果能夠吸引來民間商賈個工坊主的話,對奴兒干將來也是一件好事。」
「若單由工部設立官營工坊,一旦將來……將來……朝廷政策有變,臣恐……」
「何侍郎!」(何瓛征掛的是戶部右侍郎銜,擔任奴兒干督糧官)
何瓛征的話還未說完,就被高時明出言打斷。
「皇爺,何瓛征昨夜喝醉了,可能……」
朱由檢抬手阻止了高時明,停下腳步看向何瓛征道:「說說。」
「陛下,古人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朝廷要在奴兒干設立工坊,與其由朝廷花費金銀,不若以高額利益,促使商賈來此。」
「如此一來,就算是將來朝廷對奴兒乾的政策出現反覆,也不會出現……出現人亡政息之憂。」
何瓛征這話有些犯忌諱了,但朱由檢確實不以為忤。
「你說得不錯。」
「由朝廷在此設立官營工坊,朝廷也難以從中獲利。」
「方正化。」
「臣在。」
「此事記下,回頭朕會召見商部和工部,和他們共議此事。」
「臣遵旨。」
方正化答應後,又後退半步。
朱由檢滿臉含笑,看向何瓛征和高時明道:「對奴兒干,無論是朕還是朝中諸臣,都不如你們清楚,有什麼想法,可以向朕直言,朕會酌情處置。」
「臣等遵旨。」
見朱由檢並未怪罪,高時明也是長長的鬆了口氣,躬身道:「皇爺,還是先登車吧。」
高時明引路,車駕沿江岸向南。
走出二里,可見一片新墾的農田。
時值八月,地里種著耐寒的燕麥、蕎麥,綠意盎然。
二三十名漢民正在田間除草,見一行人衣著不凡,紛紛停手觀望。
何瓛征介紹道:「陛下,這些田是都司衙門組織開墾的。」
「去歲收成尚可,一畝地能打一石二三斗糧。」
「如今這樣的屯田點,奴兒干城周邊有七處,共墾地三千餘畝。」
朱由檢下了車,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
土壤濕潤肥沃,確是上等田地。
「為何不多種些?」
何瓛征嘆道:「人力不足。」
「奴兒干城在冊漢民僅八百餘戶,多為隨軍的家人。」
「當地部落民不善農耕,且其傳統以漁獵為生,不願定居種地,臣等雖多方勸導,收效甚微。」
朱由檢站起身,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大森林,心中很是感慨。
莫說是這個時代、這個地方,就是在後世,更往南的黑龍江,也依舊是人口稀少。
大明想要長久的占據此地,唯有維持現狀的同時,儘量開發。
想要讓其向關內一樣,那是想也別想。
「能夠做到這個地步,你們也算是忠於王事了。」
「對當地那些部落,還是要儘量同化,教導他們種地、說漢話、寫漢字。」
「如果能夠過上更好的日子,朕想他們也不會拒絕。」
「昨夜不是說朝廷可以為他們提供鹽巴等物嗎?」
「除了那些願意西遷,幫助朝廷鎮守極西之山的部落,對那些願意漢化的部落,你等也可以賜予他們一些物資。」
「陛下仁德,臣等定謹遵陛下教誨。」
朱由檢不是後來韃清那些酋長,為了保持索倫等部的戰鬥力,嚴禁他們種地,嚴禁他們接受漢家文明。
甚至,就連已經長出來的糧食,都被韃清焚毀。
他們自己在關內過得醉生夢死,享盡人間富貴,卻不許奴兒干諸部吃飽飯。
這也是為什麼,一直到後世,北邊這些部落人口越來越少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城外巡視了一圈後,接下來的幾天,朱由檢又視察了城中衛學、匠作坊、糧倉等地。(明朝衛所都有衛學,明朝進士中,軍戶比例那麼高的一個原因就在此)
衛學中有漢童一百三十餘人,部民子弟十餘人,讀《大明律》、《四書五經》,也學算術、農事。
匠作坊內,鐵匠正教部民青年打制鋤頭、鐮刀,木匠授之以房屋營造之法。
最令朱由檢感慨的是糧倉。
偌大倉廩,儲糧僅八千餘石,尚不及內地一縣之庫存。
何瓛征奏報:「陛下,奴兒干駐軍及家屬年需糧一萬五千石,本地所產僅能供應三成,余者皆需從遼東、登萊等地轉運。」
「而遼東至奴兒干水路千五百里,逆流上行,一石糧運抵此地,運費倍於糧價本身。
朱由檢在倉前佇立良久,對隨行眾臣道:「民生多艱,守土不易。」
「諸卿今日親眼所見,當知邊疆將士之苦。」
「回京之後,凡北疆奏請錢糧,除核實虛報外,不可輕言裁減。」
「臣等遵旨。」
七日後,朱由檢啟程南返。
碼頭之上,高時明、何瓛征率眾跪送。
朱由檢臨登船前,特召二人至身前,溫言道:「朕此來,見汝等將荒遠之地經營至此,實屬不易。」
「北疆之事,朕已定下方略,汝等當盡心輔佐李自成,穩紮穩打,不可冒進,亦不可畏縮。」
「臣等謹記聖訓!」
「此外,對羅剎人,亦要嚴防死守,不可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