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貞運離開沒有多久,首輔溫體仁便再次請見。
看著對方手裡厚厚一摞奏本,朱由檢問道:「都是反對科舉革新的?」
溫體仁點了點頭,臉上有些為難之色。
朱由檢淡淡道:「留中不發。」
「可是陛下,如此多的反對聲音……」
朱由檢看向溫體仁,打斷對方,開口問道:「首輔,你可記得天啟年間,東林黨人與閹黨之爭?」
溫體仁一怔:「臣記得。」
「那時朝堂之上,人人爭當道德君子,個個以清流自居,可結果呢?除了黨同伐異、空談誤國,他們做了什麼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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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戰事吃緊,他們拿不出對策。」
「陝西大旱,他們只會指責皇帝失德。」
「國庫空虛,他們除了請求增加賦稅,別無他法。」
「以至,皇兄長嘆,爾等大臣,平居竊竊以忠直自許,一旦有事,便都噤口不言。」
「或遇緊要處,推諉逡巡,全無實用。」
「及至事定,卻又議論風生,徒說虛文,這樣計程車大夫,朕不需要。」
溫體仁冷汗涔涔:「陛下聖明。」
朱由檢擺了擺手,一指那些奏本道:「你去告訴那些上疏的人,科舉改革勢在必行。」
「願意接受的,可以學習新學,參加新科。」
「不願意的,可以繼續考舊科,但日後仕途升遷,會優先考慮懂實務的官員。」
「至於那些想鬧事的……」
朱由檢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讓溫體仁不寒而慄。
「臣明白了。」
……
大明崇禎十一年,九月二十。
大明報刊頭版頭條刊登了《新式科舉章程詳解》。
文章詳細說明了改革後的科舉制度,鄉試、會試均分為兩場,第一場考經義,第二場考實務。
實務科又分物理、算學、地理、律法、工商五科,考生可任選一科。
經義占六成比重,實務占四成。
文章特別強調,經義考試不再局限於四書五經,而是要求考生結合時政,闡述聖賢之學的現實意義。
同時,朝廷將在各布政使司設立新學堂,教授物理、算學等新學課程,供有意參加新科計程車子學習。
原有社學、縣學也要逐步增設新學課程。
文章最後還寫道:「陛下有言,聖賢之學,如樹之根,實務之學,如樹之葉。」
「根深方能葉茂,葉茂方能參天。」
「新科舉制,旨在培養根深葉茂之才,以應時變,以強國本。」
報紙一出,天下震動。
南京國子監,數百名監生聚集在一起,群情激憤。
「荒唐!實在是荒唐!」
一名年輕監生將報紙撕得粉碎。
「工商賤業,竟能與聖學並列?奇技淫巧,竟能登科舉大堂?這成何體統!」
「我們要上書!」
「對!聯合天下士子,共同上書!」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諸位同窗,稍安勿躁。」
眾人回頭,見是一位年約三十、面容清癯的監生。
此人姓黃名宗羲,字太沖,是南京有名的才子,父親黃尊素曾是東林黨重要人物。
「黃兄有何高見?」
有人問道。
黃宗羲緩步走到眾人面前:「諸位以為,陛下為何要行此變革?」
「自然是受了小人蠱惑!」
「是那些工商之輩諂媚君上!」
黃宗羲搖搖頭:「若陛下真是昏庸之君,如何能整飭京營、平定建奴、推行新法?」
「如何能讓大明這些年國庫漸豐、軍力漸強?」
眾人沉默。
「陛下之行,必有深意。」
「我近日研讀新學,發現其中確有可取之處。」
「他們的算學,更加精妙,他們稱為物理的格物學,能解釋諸多現象。」
「黃兄,當日你可是極為反對新式算學的,還曾上書朝廷。」
有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黃宗羲面露愧色道:「昔日,黃某隻讀聖人學說,對新學知之甚少,方才……方才上書反對。」
「但在研讀過新學後,黃某以為,聖學與新學,或許可以並存。」
「諸君想想,若我輩士人只知道德文章,不知天文地理,不知民生經濟,如何輔佐君王治國平天下?難道要像前朝某些官員那樣,除了空談,一無是處嗎?」
這番話讓許多人都陷入了沉思。
「可是……可是這樣一來,那些工匠商賈之子,豈不是也能透過科舉入仕了?士農工商的秩序,豈不是亂了?」
一名監生很是不甘道。
黃宗羲環顧一眼眾人,笑道:「秩序?」
「何為秩序?管子曾說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
「既然是國之柱石,為何要分高下?」
「農夫種糧養我,工匠制器利我,商賈通貨便我,他們為何就要低人一等?」
他頓了頓,提高嗓音道:「依我看,這次變革,或許正是我大明振興的契機。」
「固步自封,只能重蹈前朝覆轍,兼收幷蓄,方能開創新局。」
黃宗羲的話,在南京國子監引起了激烈的爭論。
有人罵他是數典忘祖,也有人暗中贊同他的觀點。
與此同時,京城。
某家茶館的雅間裡。
張履祥等十數名守舊派儒生,正群情激奮的聚在一起。
「陛下一意孤行,這是要斷送大明的文脈啊!」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痛心疾首。
另一人介面道:「劉公說得是,自隋唐以來,科舉取士,皆以經義為本,如今加入這些奇技淫巧,當真是荒唐至極!」
張履祥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諸位,事已至此,單純的反對恐怕無用。」
「那依張兄之見,該如何?」
張履祥看了眾人一眼,幽幽道:「兩條路。」
「其一,順應時勢,學習新學,參加新科。」
「其二……」
說到這裡,張履祥眼睛微眯,沉聲道:「聯絡各地士子,聯名上書!」
一名士子面露難色:「這第二條路,恐怕也不易啊。」
「若真鬧起來,我等豈不是有逼迫君父之嫌?」
「逼宮啊這是。」
張履祥卻是搖頭道:「何來逼宮之說?」
「陛下允許萬民建言,要以道理說服人心,那我們就用聖賢的道理,說服陛下。」
「如何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