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題由王夫之主辯。
他上台後,先向眾人深施一禮,然後開口:「《大學》開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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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親民?朱熹注曰:『親,當作新』。」
「儒家本有『革新』之精神!」
他環視全場:「今日之變,非人力可阻。」
「蒸汽機出,一人可當百人之工。」
「海船通,萬里如在咫尺。」
「此乃器之巨變,器變則道亦須變!」
「如何變?」
王夫之忍不住提高嗓音:「愚以為,當守其本而變其末。」
「仁愛之本不可丟,此儒家精髓。」
「但具體倫理,須應時而調。」
「其一,四民序列可調。」
「士農工商,皆是國家柱石,當平等視之,士有士德,農有農德,工有工德,商有商德,各守其德,各盡所能。」
「其二,禮制可簡,庶民房舍、服飾等無關大體的限制當放寬,使百姓得享勞作所得。」
「其三,教育當新,除經史子集外,當增格物、算學、地理、商貿等實用之學,因材施教,方是孔子本意。」
反方主辯是劉宗周門生張履祥。
他痛心疾首:「王兄所言,似是而非!」
「三綱五常乃天理,豈可因時而變?」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此秩序一亂,天下大亂!」
「士農工商之序,亦是天道體現,豈可平等?」
雙方展開激烈交鋒。
王夫之:「張兄,我且問你,若無工匠,宮殿何存?若無商賈,糧帛何通?他們既貢獻甚巨,為何要低人一等?」
張履祥:「貢獻歸貢獻,秩序歸秩序!」
「農夫耕田,工匠作器,商賈通貨,各安其分,天下太平。」
「若工匠想與士人平起平坐,商賈欲與官員同席,便是僭越,便是亂序!」
此時,台下一名年過五旬,身著絲綢圓領袍的男子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張先生!嘉靖年間,倭寇犯東南,是誰出資募兵?是徽商!」
「萬曆年間,黃河決口,是誰捐銀修堤?是晉商!」
「崇禎四年,朝廷征倭,是誰運糧援軍?是各地商幫!」
他越說越激動:「商賈納最重之稅,行最遠之路,冒最大之險,為何就不能得尊重?」
「難道非要我們像元代那樣,被列為賤籍,子孫不得科舉,諸位才滿意嗎?」
「難道諸君不知,今上已經明旨廢除賤籍乎?」
這番話像是控訴,堂內一片寂靜。
張履祥語塞,良久方道:「此……此非士人輕視商賈,而是天道秩序如此……」
「天道?」
汪道昆不屑:「若天道不公,我等人便不能爭一爭公道嗎?」
辯論至此,已超越學術範疇,觸及社會深層矛盾。
二樓包廂內,朱由檢緩緩起身。
「陛下?」
溫體仁等人忙跟隨站起。
「該朕出場了。」
朱由檢整理衣冠:「這場辯論,需要一個結論。」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第三項辯題已經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如果再放任下去,那朱由檢之前所擔心的事,很有可能就會提前發生。
朱由檢從二樓走下時,明倫堂內千餘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
「臣(學生、草民)等參見陛下,恭請陛下萬安!」
皇帝走上台,抬手道:「諸位免禮吧。」
待眾人站起身後,朱由檢緩緩開口道:「今日之會,朕從頭聽到尾。」
「諸君所言,皆出赤誠,朕心甚慰。」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辯論之中,朕聽出三層意思:一曰守舊,二曰維新,三曰融合。」
「守舊者憂道統斷絕,維新者盼國家富強,融合者想兼收幷蓄。」
「三者皆有道理,然如何取捨?」
堂內落針可聞。
「朕先說結論。」
「大明要變,儒家也要變。」
「但變,不是拋棄根本,而是發揚。」
「守舊的諸位先生,你們憂心道統,此心可敬。」
「然,孔子若生於今日,見蒸汽之力可抵百人之工,見鐵甲之艦可破萬里波濤,見算學之精可測天地運轉,他會固步自封嗎?」
不等回答,朱由檢繼續:「不會,孔子周遊列國,廣納百家。」
「《論語》有言,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不固執,不自我,這才是孔子之儒學。」
朱由檢的目光看向那些商賈和工匠們,繼續道:「維新的諸位,你們求變求新,此志可嘉。」
「然也須明白,器物之新,需有道德之基。」
「若無仁義,則機器可成壓榨之具。」
「若無誠信,則商貿可成欺詐之場。」
「新器須配新德,這才是完整的新。」
最後,朱由檢轉身看了眼高大的明倫堂,又對在場眾人道:「朕今日宣布兩件事。」
「第一,固安大學堂即日起正式開學。」
「學堂設六院,文學院授經史子集,理學院授格物算學,工學院授機械營造,商學院授貨殖經濟,法學院授律例刑名,算學院授算學之道,各院平等,皆為國家培養人才。」
「第二,自明年起,科舉除經義外,增考策論,題目涉及國計民生實務。」
「同時,設立物理科、算學科、工商科等專科考試,錄取者入相應衙門任職。」
這兩條宣布,全場譁然。
尤其是第二條,皇帝這是要一刀砍了守舊派的根!
朱由檢抬手壓住議論:「朕知道,關於科舉變革關係甚大,但不變不行。」
「歐羅巴諸國已在變革,我大明若再固守舊制,數十年後,恐為人所制。」
「朕之所願,非為個人功業,而是為大明千秋萬代,為華夏千秋萬代計!」
「願我大明,既保華夏文明之精髓,又納天下先進之學問。」
「既有禮儀之邦的厚重,又有開拓進取的銳氣。」
「如此,方不負太祖開國之功,不負列祖列宗之託,不負億兆黎民之望!」
言罷,朱由檢向全場微微欠身一禮。
場內所有人盡皆一驚。
靜默片刻後,掌聲如雷。
守舊派計程車紳、儒生面色陰沉的可怕。
維新派的商賈、學子、工匠們歡呼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