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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3章 與禽獸何異?!

  待朱由檢說完自己的想法,刑部尚書薛國觀卻是再次拱手道:「陛下,十惡之條自前唐便已確立,歷宋元至我朝,皆奉為法典根基。」

  「其震懾之力,正在於十惡不赦四字。」

  「若放寬株連、限縮大不敬,臣恐……恐宵小之輩心生僥倖,士林清議漸失約束。」

  工部尚書宋應星卻緩緩開口:「薛部堂,律法為治世之器,當隨世而變。」

  「太祖頒《大明律》時,天下初定,亂象未平,故需重典震懾。而今陛下治下,海內漸安,工商日盛,若仍以嚴刑苛法束縛萬民,猶如以鐵鏈鎖成長之壯漢,反傷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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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也適時的開口道:「諸卿,朕非驟改祖制,而是審時度勢。」

  「昔年太祖立國,百廢待興,豪強未伏,故需重典定干坤,然如今,已經是近三百載過去,大明早已非當年景象。」

  「江南機杼晝夜不息,北方礦窯深掘地脈,沿海海船帆影蔽日,此皆天下萬民,憑雙手創財富、納賦稅以養朝廷。」

  「若仍以嚴刑峻法處處掣肘,令其動輒得咎,豈非自斷臂膀?」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至於言路……士民即使偶有僭越之言,律法也當寬免。」

  「今時不同往日,廠衛整肅,邊防漸固,若仍禁絕萬民發聲,猶如塞川阻流,終將潰決。」

  「朕要的,是有序之議、務實之論,而非誹謗煽亂。」

  「律法當如堤壩,導水入渠,而非高牆,絕人言語。」

  「諸卿都是飽學之士,豈不知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之故?」

  「要允許百姓說話!」

  最後這句話,朱由檢的語調也不知不覺大了許多。

  溫體仁此時緩緩起身,拱手道:「陛下聖慮深遠,老臣以為,修改十惡之條確有必要,然尚需謹慎思量。」

  他轉向薛國觀:「薛部堂,刑部可會同大理寺、都察院、警察部先將大不敬、謀叛等條款細化為具體情形,明確何為惡意詛咒、何為公然毀棄、何為確知參與。」

  「譬如詛咒君上,須有咒術、符籙、公開惡言等實證。」

  「毀棄皇家象徵,須指故意焚燒龍旗、砸毀御賜牌匾等行徑。」

  「至於株連……」

  溫體仁看向朱由檢:「老臣以為,可在律法中規定,直系親屬知情不舉者連坐,余者若確不知情,可免死罪,改流徙或沒官。」

  「如此,既保律法威嚴,亦顯陛下仁德。」

  「陛下,臣有奏。」

  溫體仁話音未落,禮部尚書孔貞運便站了起來。

  「講。」

  朱由檢抬手示意。

  孔貞運面色不善的看向溫體仁道:「首輔可知親親相隱?」

  「我朝太祖皇帝頒大明律之時,尚且規定同居相隱。」

  「若是如首輔方才所說,親屬者知情不報便要連坐,那豈不是鼓勵親人之間相互檢舉嗎?」

  「屆時,豈不是割裂人倫?」

  「子不子,父不父,此乃禮崩樂壞!」

  孔貞運越說越是激動,乾脆直接走到溫體仁面前,厲聲道:「為人子者,檢舉自己的高堂,為人妻者,檢舉自己的夫君,為人父母者,檢舉自己的子女,此與禽獸何異?!」

  不等溫體仁說話,孔貞運便又對朱由檢躬身道:「陛下,臣以為新編大明律中,不應取消同居相隱之則,請陛下明察。」

  朱由檢聽孔貞運說完後,先是看了眼眼面色鐵青的溫體仁,繼而又對其他人問道:「諸卿以為呢?」

  出乎朱由檢的意料,諸臣尚未說話,溫體仁便第一個站出來道:「陛下,方才是老臣糊塗了。」

  「孔部堂所言,乃人倫大禮,老臣附議。」

  見溫體仁都主動站出來認錯,其餘人自然也不再遲疑,紛紛躬身道:「臣等附議。」

  朱由檢見狀,自然也是從善如流,點頭道:「那就按孔卿所說,新編大明律中,依舊保留同居相隱之精神。」

  他之所以如此痛快的答應下來,還真不是迫於群臣的壓力。

  恰恰相反,朱由檢自己的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正如方才孔貞運所說,若是鼓勵至親之間相互檢舉,那朝廷是在做什麼?自己這位皇帝是想做什麼?讓自己的子民去做畜生?

  見皇帝採納了自己的建言,孔貞運也是長長的鬆了口氣,深施一禮道:「陛下聖明!」

  「好了,朕非昏庸之君,孔卿言之有理,朕自會採納,談不上什麼聖明。」

  「說好了是諸卿和朕共議大明律,那就要暢所欲言。」

  壓了壓手,示意諸臣落座,朱由檢坐繼續道:「十惡之條外,朕觀《禮律》、《戶律》中,尚有諸多瑣碎禁令不合時宜。」

  「譬如庶民房捨不得逾三間五架、不得用金飾彩畫、商賈不得著綢緞、婦人衣裙不得用正紅等等。」

  「這些條款,於國計民生何益?百姓勤勞致富,欲建廣廈以居,只要不僭越公侯規制,何須限制間架?」

  「商賈貨殖四方,身著綢緞以示誠信,只要不用龍鳳紋樣,何礙禮法?」

  「婦人愛美,衣裙顏色,只要非后妃專用制式,又何須苛求?」

  施鳯來忍不住道:「陛下,此乃禮制根本,用以明尊卑、別貴賤,若放任庶民仿效官宦,恐生僭越之心!」

  朱由檢卻笑了:「施卿,朕問你,如今蘇州富商之宅,可有真守三間五架之限?南京綢緞莊內,可有商賈只穿布衣?」

  施鳯來一時語塞。

  朱由檢繼續道:「律法若與實情脫節,則形同虛設,反損朝廷威信。」

  「與其讓百姓暗中違禁,不如適度鬆綁,既合人情,亦便管理。」

  說完這些,朱由檢的又話鋒一轉:「當然,絕非全廢禮制。」

  「公侯府邸規制、官服品級紋樣、皇室專用之色,此等關乎朝廷體統者,必須嚴守。」

  「朕所謂鬆綁,是松那些無關宏旨、徒增擾民的細枝末節。」

  孫承宗此時緩緩開口:「老臣以為,陛下所慮周全。」

  「律法過密,則民不堪擾,過寬,則綱紀不張,取其中道,方為治國良策。」

  朱由檢點頭道:「孫卿說得不錯。」

  「這新編大明律,朕的意思是要給天下松鬆綁,讓百姓活得舒暢些,只要不越根本大防即可。」

  諸臣聞言,盡皆起身道:「臣等遵旨。」

  朱由檢環視眾人:「今日就先到這裡,諸卿回去後,各司其職,儘快完善草案。」

  他看向溫體仁:「首輔統籌全域性,各部草案匯總後,內閣先行審議,再呈朕御覽。」

  溫體仁鄭重躬身:「老臣領旨。」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