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蒙蒙亮,玉竹苑的枯樹枝上結了一層寒霜。
秦素玉推門而出。嚴立春的屋子還黑著。
走出侯府側門,兩輛馬車已經停在石階下。
宋景瑤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妝花褙子,髮髻上插著赤金紅寶石步搖,整個人顯得頗有精神,一掃前兩日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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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秦素玉走過來,宋景瑤破天荒地沒有出言譏諷,反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秦表妹今日瞧著氣色不錯。」宋景瑤語氣輕快,「趕緊上車吧,別誤了時辰。」
說完,她由丫鬟扶著,徑直上了前面的馬車。宋景媚和宋景環緊隨其後。
秦素玉站在原地,看著前面那輛馬車放下車簾。宋景瑤的反應太反常了。
昨日在學堂被徐先生當眾誇讚,宋景瑤還恨不得生吞了她,今日怎麼轉了性子?
她壓下心頭的疑慮,轉身走向後面那輛馬車。
宋景杉今日換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紋錦袍,手裡依舊把玩著那枚青玉扳指。
「恭喜。」
安靜的車廂里,宋景杉突然出聲。
秦素玉抬起頭,眼神防備,「三公子何意?」
宋景杉停止轉動扳指,目光落在她臉上,「六年夙願,一朝得償。秦表妹馬上就要做侯府的養女了,難道不該恭喜?」
秦素玉愣住。
她看著宋景杉,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但那張年輕的臉上只有平靜。
「三公子莫要拿我尋開心。」秦素玉聲音發緊,「表姨求了六年,侯爺從未鬆口。大夫人更是視我們如草芥,怎會突然准了?」
「因為你現在有用了。」宋景杉靠向軟墊,語氣閒適。
「昨夜正院傳出的消息,母親已經發話,不僅讓嚴姨娘認你做養女,還要對外宣稱你是侯府一直養在偏院的庶女。過兩日,便會選個吉日正式敬茶走禮。」
秦素玉呼吸停滯了一瞬。
昨晚大夫人把她叫去福熙堂,賞了二十兩銀子裁新衣。嚴立春還覺得奇怪,如今全對上了。
可是,為什麼?
侯府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給她一個體面的庶女身份,絕不是大夫人發了善心。
「大夫人想讓我做什麼?」秦素玉直截了當地問。
「代嫁。」宋景杉吐出兩個字。
秦素玉指尖猛地掐入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大哥捅的簍子,總得想法子平。」宋景杉看著她,語速不疾不徐,「父親翻空了庫房也湊不齊。恰好,永平伯府遞了話,願意出三萬兩聘禮,求娶侯府姑娘。」
秦素玉腦子裡「嗡」的一聲。
昨日在學堂,蘇紹伊和蘇紹衿的話在耳邊迴響。
——「大姑母前幾日過問了永平伯府的情況。」
——「那永平伯世子是個出了名的紈絝,房裡通房丫頭一大堆,還打死過一個清倌人。」
「永平伯府求娶的,是大姑娘。」秦素玉聲音乾澀。
「沒錯。」宋景杉點頭,「但母親怎麼捨得把大姐推入火坑?」
「那永平伯世子是個什麼貨色,京中無人不知。他後院裡抬出來的女屍,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宋景杉一邊說著,一邊盯著秦素玉的眼睛。
「母親捨不得大姐,也捨不得那三萬兩銀子。所以,她需要一個替死鬼。」
「你長了一副好皮囊,那世子又極好女色。只要給你套上一層侯府庶女的皮,把你送過去,把那世子伺候高興了,這三萬兩銀子便能穩穩落入侯府的口袋。」
字字誅心。
秦素玉坐在角落裡,渾身發冷。
難怪宋景瑤今早看她的眼神那麼得意。在宋景瑤眼裡,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難怪大夫人要給她裁新衣。那是給她上路的斷頭飯。
整個承安侯府,從上到下,已經把她明碼標價,賣了個乾乾淨淨。
「三公子在正院的耳目,倒是靈通。」秦素玉強迫自己穩住聲音,目光直視宋景杉。
一個十五歲的庶子,竟然能對正院的密謀了如指掌。大夫人掌家極嚴,福熙堂更是鐵桶一塊,宋景杉能在那裡安插眼線,足見其心機之深。
宋景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這府里活著,總得多長几雙眼睛。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重新靠回軟墊上,把玩著扳指。
「現在,你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宋景杉看著她,「你以為躲過了父親,就能安然無恙。卻不知,你已經半隻腳踏進了棺材。」
秦素玉沒有說話。
「永平伯府只要人過去,三萬兩現銀立刻送到。」宋景杉繼續施壓。
「母親行事雷厲風行,這幾日便會把你的身份辦妥。等過了外祖父的壽宴,就是你出閣的日子。」
還有四天。
太師府的壽宴在四天後。
「你只有一條路。」宋景杉豎起一根手指,「來求我。」
「只要你點頭,我今晚便能把你弄出玉竹苑。母親那邊,我自有法子應對。做我的通房,你至少能活命。」
秦素玉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他算計好了一切,就等著她走投無路。
秦素玉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淡,在逼仄的車廂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三公子真是好算計。」她微微揚起下巴,眸光清明,「但你錯算了一點。」
宋景杉停止轉動扳指,目光微沉,「哦?」
「我秦素玉,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她聲音極輕,卻擲地有聲,「做你的通房,和嫁去永平伯府,於我而言,皆是任人宰割的死局。既然都是死,我為何要伏低做小,用這副身子去換你的施捨?」
宋景杉臉色驟冷。他沒料到,到了這步田地,這女人還敢如此硬氣。
「不知死活。」他冷嗤。
「三公子若真有通天的本事,就不會只能在這馬車裡威逼一個孤女了。」秦素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底牌。
「你不過是想趁火打劫。大夫人若真鐵了心要拿我填窟窿,你一個庶子,攔得住嗎?」
車廂內氣壓驟降。宋景杉指尖發青,死死盯著秦素玉。
「好,很好。」宋景杉怒極反笑,「我倒要看看,四天後,你怎麼逃出承安侯府的大門!」
馬車猛地停住,太師府到了。
秦素玉沒有分毫遲疑,掀開帘子,踩著腳踏下了車。深秋的冷風灌進兜蓬,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四天。她還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