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趕到頂層公寓時，霍司珩已經換了一身黑色襯衫。
客廳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壓得很低。酒杯還放在茶几上，杯口殘著一點酒漬，旁邊的地毯濕了一塊。
霍司珩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台加密硬碟讀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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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衍看見那個設備，心裡就沉了一下。
這是霍司珩私人安保系統的離線備份庫，只有他本人和兩名最高權限安保工程師能開啟。五年前的監控如果還存在，只可能在這裡。
「霍總，工程師已經遠程連上了。」陸衍把電腦放到桌上，「時間點我按您說的，定位到蘇小姐離開那晚。」
霍司珩沒說話，只抬了一下手。
陸衍點開文件夾。
屏幕上跳出一排監控畫面，按區域分成玄關、客廳、書房、走廊和臥室。
時間顯示，凌晨一點十七分。
畫面里，公寓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客廳燈是滅的，只有走廊盡頭一盞夜燈亮著。
陸衍把書房監控放大。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蘇念念出現在畫面里。
那時候的她比現在年輕很多，頭髮披在肩上，穿著淺色睡裙，外面套了一件針織外套。她動作很輕，像怕吵醒誰，進門後還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霍司珩的手指慢慢收緊。
五年前，他只看過安保匯總截圖。
截圖里只有她進出書房的畫面，沒有細節，更沒有聲音。那時所有人都告訴他，證據已經足夠清楚。
現在完整錄像擺在眼前，他才發現，很多東西從一開始就被忽略了。
蘇念念走到書桌前，先拉開左邊抽屜。
她翻得很急，卻不是那種熟練盜取機密的急。她像是在找一樣自己放錯地方的東西，眉心皺著，手指不斷撥開文件夾。
陸衍低聲道：「她應該是在找U盤。」
霍司珩沒有應聲。
畫面里，蘇念念打開第二個抽屜，終於從一疊資料下面拿起了一個黑色U盤。
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她準備轉身時，視線落到了書桌中央的一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沒有放進文件夾，只被壓在鋼筆下面，封面上幾個字清晰得刺眼。
《霍氏集團與恆遠醫藥戰略合作協議》。
霍司珩的呼吸停了一下。
陸衍也不自覺坐直。
蘇念念站在書桌前，沒有馬上動。她像是被那幾個字絆住了，遲疑幾秒後，伸手拿起協議。
畫面沒有聲音。
可她的表情變化，清楚到殘忍。
先是疑惑。
然後，她翻到簽名頁。
霍司珩的名字就在乙方代表那一欄。
蘇念念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盯著那一頁，眼睛睜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她又往前翻了幾頁，看到恆遠醫藥的公章，看到林正海的簽字，手指開始發抖。
霍司珩盯著屏幕，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五年前，他從不知道蘇念念知道恆遠醫藥。
更不知道她父親的死和恆遠醫藥有關。
她沒有告訴他。
而他也沒有問過。
錄像里，蘇念念把協議放回桌上。
她沒有拿走。
也沒有拍照。
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U盤，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她哭得很安靜，肩膀卻在發顫。
陸衍看不下去，低聲說：「霍總……」
霍司珩抬手，示意他閉嘴。
進度條繼續往前走。
蘇念念在書房裡站了整整兩分鐘。
兩分鐘裡，她沒有再翻任何東西，也沒有碰保險柜。她只是盯著那份協議，像是用盡全力確認一個讓她崩潰的事實。
然後，她抬手擦掉眼淚。
動作很用力，像要把軟弱一起擦掉。
下一秒，她把協議整理回原位，攥著那個U盤，轉身離開書房。
畫面切到走廊。
她沒有驚動傭人，也沒有去主臥找霍司珩。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
凌晨一點三十一分，臥室監控里，蘇念念打開衣櫃，從最下面拿出一個舊帆布包。
她往裡面放了幾件衣服，一本證件夾，還有一小瓶藥。
動作很快。
可收拾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坐在床邊，手按在小腹上，低頭很久。
霍司珩看著那個動作，眼底血絲慢慢爬出來。
那時，她已經懷孕了。
她帶著他的孩子，在這間公寓裡坐了很久，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陸衍也明白了。
他聲音發緊：「蘇小姐不是偷走晶片逃跑。她應該是拿錯了U盤，或者以為那是自己的研究資料。」
霍司珩的下頜繃得很緊。
錄像里，蘇念念拉上包鏈，又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那一眼很長。
沒有怨恨，只有失望到盡頭後的空。
她關了燈，提著包離開。
玄關監控拍到她換鞋。她沒有穿霍司珩給她買的那雙新鞋，而是穿回自己舊得發白的帆布鞋。
門打開。
她走出去。
凌晨一點四十二分，門重新合上。
全程沒有驚動任何人。
陸衍把視頻暫停在門合上的那一幀。
客廳里安得可怕。
霍司珩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屏幕，像被釘在那裡。
他想過很多可能。
蘇念念被人威脅。
蘇念念受林婉兒挑撥。
蘇念念誤會他。
可親眼看見那一刻，他才知道「誤會」兩個字有多輕。
對蘇念念來說，那不是誤會。
那是她在最無助的時候發現，自己依靠過的人，名字出現在仇人的合作協議上。
她以為他是害死她父親的幫凶。
她懷著孩子，連夜離開，連一句質問都不敢給他。
霍司珩忽然伸手，抓起遙控器狠狠砸向牆壁。
「砰」的一聲。
遙控器碎成幾塊，電池滾到地毯邊。
陸衍站起來：「霍總！」
霍司珩沒有看他。
他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背壓得很低。
五年前，他用了全部力量追查一個「偷走晶片的女人」。
可屏幕里那個女人，只是拿錯了自己的U盤，看見他的簽名後，被傷透了心。
他找了她五年。
也逼得她怕了他五年。
霍司珩閉上眼，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過了很久，他才拿起手機。
第一通電話打給法務部總監。
「恆遠醫藥的訴訟進程，加快。」霍司珩聲音冷到沒有溫度，「所有能追加的訴訟點，今晚整理給我。我要林正海沒有翻身的機會。」
法務總監被凌晨電話嚇醒，連聲應下。
霍司珩掛斷後，又撥給陸衍。
陸衍就在旁邊，卻還是接了。
「從今天起，蘇念念母子的安全由你親自負責。」霍司珩看著碎掉的遙控器，聲音很輕，「不要打擾她們，不要讓任何人，包括林婉兒，接近她們。」
陸衍握著手機，猶豫了一下。
「霍總，您不去找她們嗎？」
霍司珩坐在滿地碎片旁，沉默許久。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我現在沒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