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給我加兩個蛋，今天工地發工資，我奢侈一把！」
城中村巷口的小攤前，穿灰背心的工人大哥笑著把零錢拍在摺疊桌上，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蘇念念應了一聲，手腕一轉，麵糊在鐵板上鋪開，薄薄一層，邊緣很快捲起香氣。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臉色比旁人蒼白些。可她動作很利落，打蛋、撒蔥、刷醬，一張煎餅攤得又快又穩。
攤子後面，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塑料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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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寶五歲，穿著舊T恤，腳上拖著一雙不太合腳的涼鞋。他懷裡抱著一台缺了角的平板電腦，嘴裡叼著棒棒糖，圓圓的小臉一本正經。
屏幕上不是動畫片，也不是小遊戲。
是一張複雜的電路圖。
旁邊賣涼粉的王奶奶路過，看見他盯著屏幕，忍不住笑，「小寶，又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棒棒糖甜不甜？」
霍小寶沒抬頭，含糊道：「甜。王奶奶，你那個老年機以後別邊充電邊打電話，主板容易壞。」
王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
「你這孩子，說話比大人還老成。下回奶奶再給你兩顆水果糖。」
霍小寶小眉毛動了動，「上次說好的兩顆還沒給。」
王奶奶被噎得直樂，「記性真好，少不了你的。」
蘇念念聽見這話，忍不住彎了彎唇。可笑意還沒散，她喉嚨一癢，偏頭咳了兩聲。
攤位前的火氣蒸得她臉頰發熱，額頭卻冒出一點虛汗。
霍小寶立刻抬頭。
他把平板往膝蓋上一扣，肉乎乎的小手伸進口袋，摸出一顆皺巴巴的潤喉糖，跳下板凳遞過去。
「媽咪，含著。」
蘇念念一怔，「你留著自己吃。」
「我不咳嗽。」霍小寶把糖塞進她掌心，又板著小臉補了一句，「藥不能省，糖也不能省。你再咳，我就生氣了。」
排隊的幾個工人都笑了。
「哎喲，小寶這是管家啊。」
「念念，你家這孩子懂事得讓人眼饞。」
蘇念念低頭看著兒子，眼裡軟了一下，「好，媽咪吃。」
她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味壓住喉嚨里的澀意。她剛要把煎餅裝袋，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穿西裝的男人。領頭那個身材高大，皮鞋踩過地上的污水，眉頭皺得像是這條巷子髒了他的腳。
排隊的人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蘇念念抬頭，手裡的鏟子停住。
領頭男人走到攤前，掃了一眼小小的煎餅攤，嘴角壓著不耐煩。
「你就是蘇念念？」
蘇念念把霍小寶往身後擋了擋，「我是。你們要買煎餅嗎？」
男人像聽見什麼笑話，抬腳就踹。
摺疊桌本來就舊，哪裡經得住這一腳。鐵板歪斜，麵糊桶翻倒，白色的麵糊順著桌角潑了一地。剛買來的一盒雞蛋摔在地上，蛋液混著碎殼流進磚縫裡。
「啊！」
旁邊有人驚呼，排隊的工人紛紛後退。
熱油濺到蘇念念手背，她疼得吸了口氣，卻第一時間回身護住霍小寶。
霍小寶被她按在懷裡，小臉貼著她的衣角。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透過蘇念念的手臂，看著地上那盒碎雞蛋。
二十三塊七毛錢。
媽咪今天凌晨四點半起床，坐第一班公交去批發市場，跟攤主說了好久，才把價格壓下來。
她回來的時候鞋底都是濕的，還騙他說不累。
現在，全碎了。
領頭男人從懷裡拿出一張名片，甩在被麵糊弄髒的桌面上。
「林小姐讓我帶句話，這條街以後不許你擺攤。」
蘇念念臉色白了幾分，卻沒有後退，「我只是做點小生意，沒礙著誰。」
「礙不礙事，不是你說了算。」男人低頭看她，語氣很輕，卻帶著羞辱，「蘇小姐，有些人不是你能招惹的。你要是識相，今晚就收拾東西滾出京城。」
周圍安靜下來。
有人想說話，被同伴拉住。大家都是討生活的人，誰都怕惹上事。
蘇念念手指攥緊，指節發白。
她看了眼被踩髒的麵糊，又看了看身後的孩子，最終彎下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鏟子。
男人嗤了一聲，「早這樣不就好了？」
他身後的人還嫌不夠，一腳踢翻了旁邊裝蔥花的小桶。綠色的蔥花撒了一地，粘在污水裡。
霍小寶的小手慢慢握緊。
蘇念念按住他的肩，聲音很低，「小寶，別怕。」
「我不怕。」霍小寶抬起頭，奶聲奶氣的嗓音很穩，「媽咪，你手燙紅了。」
蘇念念心口一酸，差點沒撐住。
她把孩子摟得更緊，強迫自己不在這些人面前掉眼淚。
領頭男人完成任務，連多看她一眼都嫌煩。他轉身上車前，又丟下一句：「明天再讓我看見這個攤子，砸的就不只是桌子。」
商務車很快開走，尾氣捲起地上的灰。
巷口重新有了聲音，卻沒人敢靠得太近。
賣涼粉的王奶奶最先過來，心疼地看著一地狼藉，「念念，這些人也太欺負人了。你先別撿了，手都紅了。」
工人大哥也彎腰幫忙，「妹子，東西壞了多少？我這兒還有點錢，你先拿去買新的。」
蘇念念搖頭，「不用，我自己能收拾。」
她蹲在地上，把還能用的袋子一張張撿起來，動作安靜得讓人難受。
霍小寶也蹲下去，撿起那盒已經不能賣的雞蛋。他把碎殼挑出來，發現一個完整的都沒有。
小嘴裡的棒棒糖已經沒了甜味。
他抬頭看了看媽咪蒼白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張名片。
名片邊緣沾了麵糊，燙金字卻還清楚。
霍小寶伸手，把它撿了起來。
蘇念念剛要阻止，「小寶，髒，別拿。」
「沒事。」他用袖口擦了擦，把名片翻過來。
上面印著一行字。
林氏集團，林婉兒。
霍小寶盯了兩秒，慢慢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
他奶白的小臉上沒有孩子被嚇哭後的慌張，反而露出一個完全不符合五歲孩子的笑容。
「林婉兒是吧……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