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辰轉頭,一個穿著褐袍的胡商正對他連連拱手,面色焦黃,額頭上一層細汗,懷裡緊緊抱著一隻半尺來長的木匣,用褐色的粗毯子裹得嚴嚴實實。
那胡商見陳辰沒發作,鬆了口氣,又拱了拱手,腳下不停,急匆匆地就要往西市深處鑽。
「哎,你等等。」陳辰叫住他。
那胡商身形一僵,回頭時眼裡帶著警惕:「客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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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匣子,」陳辰指了指他懷裡,「方才撞我的時候,咯了我一下,挺硬的。裡頭裝的什麼寶貝?這麼金貴,跑這麼急?」
胡商神色微變,乾笑兩聲:「不值錢的東西,給主顧送去的貨。」說著又要走。
陳辰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那你跑什麼?身後又沒狼攆你。」
那胡商腳步一頓,左右看了看,湊近兩步,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客官看著面善,像是長安本地人?敢問,武侯鋪子怎麼走?」
陳辰挑挑眉:「你找武侯幹什麼?」
「我……」胡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把木匣子往懷裡又緊了緊,「我這裡有件東西,想請官面上的人掌掌眼。可我剛進西市,就覺著有人跟著我,不敢隨便找人問路。」
陳辰打量著這人,看他眼神閃爍,不似作偽,便朝西北方向努了努嘴:「出了西市,順著懷遠坊那條街一直走,第三個路口拐角就是西市署的武侯鋪。」
「多謝!多謝!」胡商大喜過望,躬身便拜,起身後猶豫了一瞬,飛快地補了一句,「客官若是有暇,明日此時,可到西市南口的『胡姬酒肆』來,若此事了了。
我請客官喝一杯上好的三勒漿!」說完,也不等陳辰回應,抱著匣子一溜煙就鑽進了人群里。
陳辰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方才把玩的那隻銀瓶,摸了摸下巴,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他倒沒真把這事兒放心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繼續逛他的西市。只是他沒注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
兩個穿著皂衣、扮作尋常腳伕的漢子,對視一眼,悄悄綴著那胡商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陳辰正走著,忽然感覺有人撞了他一下。還沒等他看清楚怎麼回事,耳邊就傳來了說話聲。
說的是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原話,這種話在西市不稀奇,但那口音陳辰覺著有點耳熟,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低頭一看,面前站著個男人,個頭剛到他胸口,正一個勁兒地鞠躬。
「倭人?」陳辰問了一句。
「是,是,對不起貴人,我們不是成心的。」那倭人一臉害怕,低著頭回話。
陳辰心裡清楚,眼前這點頭哈腰的傢伙骨子裡能有多狠。不過他實在犯不上跟這麼矮的人動手——不光這個道歉的倭人矮,旁邊還站著兩個,通通只到他胸口高。
「走吧。」人家就是撞了他一下,他也不好發作,擺了擺手。
「謝貴人!」那倭人又鞠了一躬,趕緊往後退了兩步,帶著同伴轉身走了。
倭人溜得挺狼狽,但陳辰一點想笑的心思都沒有。他知道這夥人一旦得勢,能幹出多瘋的事來。
這麼個小插曲,倒讓陳辰驗證了以前聽過的一些說法。這些人確實夠矮,難怪後來一千多年裡,老想著借種改改血脈。
陳辰以前就聽人說過,宋明那陣子,矮子們就派自家的女人來中原,白送給人睡,一懷上就送回國。
後來在東三省那邊,他們還抓了一堆高壯漢子配種。花旗國在他們島上駐軍那會兒,也享受過這待遇。
陳辰還瞧出來了,旁邊那些胡人看倭人的眼神裡帶著點怕,又有點羨慕,臉上堆著笑。
西市不光賣各色貨物,吃食也不少,都是胡人特色的東西。
那些金髮藍眼的胡姬,露著大片白花花的皮肉,沖著路人拋媚眼,巴不得把人拉進去消費。胡人沒那麼多規矩,有人盯著看她們才高興呢,覺著自己有本錢。
街上人多得很,男的看得眉開眼笑,女的就滿臉不高興,有的破口罵,有的掐自家男人。
「公子,要幫忙搬東西不?」
有人問了一聲。陳辰沒被那聲音吸引,倒是讓說話的人給勾住了眼神。
那是條缺了胳膊的漢子,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也是一樣,一個缺左胳膊,一個缺右胳膊。倆人個頭都挺高,卻堆著笑,沖一位穿綢子的貴公子搭話。
「他們是府兵?」陳辰有點遲疑,問了一聲。上過戰場的人氣質不一樣,留意看就能感覺出來。
「應該是的。」鄭謙身邊跟著的小六子瞥了一眼,回了一句。
「有些是前朝的兵。」小六子又補了一句。
陳辰不說話了。退伍兵怎麼安頓,這問題一直就難辦。流血又流淚的事多了去了,人那麼多,朝廷手裡就那點家底,不可能每個人都能拿到厚補貼,或者有個合適的活兒干。
「朝廷不是該給賞賜嗎?咋不回老家?」陳辰問了一句。
朝廷賞的通常是勛官和地,撫恤也是這麼個路子,主要給免個稅,錢是極少見的。
「回去能幹啥?我這腿都廢了,回家就是拖累家裡人,還不如在外頭混口飯吃。」小六子搖搖頭,嘆口氣。
「行了,回吧!」陳辰也沒心思再逛,每次碰上這種事,心裡都不好受,可又幫不上忙。
這種殘了的府兵估計不少,可不像流民那樣能招進山里,畢竟這是長安,不是河北那種打仗的地方,容易惹麻煩。
……
「三姐!」李世佑大步走進來,臉上帶笑,沒平時那麼端著。
「世佑!」看見弟弟,李秀驊也笑了。他倆是一母同胞,李廷在家的時候少,竇氏要帶的孩子多,李建業大一些,得顧著學業,所以姐弟倆最親。
「你這回長安就別走了,在家好好歇著。」李世佑說。
「今年應該沒啥事了,能住到年後。」李秀驊笑著回。
「那就好,咱都快一年沒見了。」李世佑咧嘴一笑,挺高興。他知道這姐姐不會害自己,而且本事大,影響也大,於公於私,他都想讓她留在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