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辰剛邁出院門，就瞧見包辛辰站在外頭等著。
這人矮矮胖胖的，離他不遠的樹蔭底下，還站著個中年男人。
那人瞧著就有點緊張，站在樹底下也不動彈。一身青布袍子洗得都發白了，顏色褪得厲害。人瘦瘦的，臉曬得挺黑，兩邊鬢角已經白了。
要不是頭上還束著發，真就跟地里的老農沒啥兩樣。
陳辰在門口站了這麼一小會兒，額頭就開始冒汗了。
再瞅瞅包辛辰和樹底下那人，身上的衣裳早就讓汗濕透了。
他也沒多問什麼，先往旁邊讓了讓：「進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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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辛辰這才回頭沖那中年人道：「王大人，咱們進去聊。」
那中年人應了一聲，聲音挺大，然後有點拘謹地走上前來。
陳辰眉頭微微一跳。
王大人？該不會是郡城那個管水利的都水官王潛吧？
怎麼就直愣愣把人給領來了？他明明只讓包辛辰先去探探口風啊。
心裡雖然犯嘀咕，陳辰還是先把人請進堂屋坐下。
然後說了一句：「王大人先坐著，我去弄點茶水。」
王潛剛準備坐下，一聽這話又站起來：「不用……」
可陳辰已經走出去了，包辛辰也趕緊跟了上去。
王潛這才明白過來，這倆人是有話要私下說，只好又坐了回去。
到了外頭，陳辰壓低嗓子問：「怎麼回事？」
包辛辰回頭瞟了一眼堂屋裡坐立不安的王潛。
「我是按里正您說的，先去郡城打探了一下這人的底細。」
「他是郡城的都水官不假，可一直被同僚擠兌，日子過得很緊巴，聽說俸祿都停了好些日子了。」
「另外，他家老娘有咳喘的毛病，一兒一女還小，他媳婦只能靠給人洗衣服掙點錢。」
陳辰聽完也愣了一下。都水官再怎麼說也是朝廷的人，比一般小吏體面多了，何況管著水利，多少該有點油水，怎麼就混到這份上了？
包辛辰說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他們就住在郡城西邊那條臨河的破巷子裡，旁邊好多要飯的，我隨便找個由頭就跟他搭上話了。」
「聽說我想請他來大田村管水利，他一開始還不信。後來我抬出您里正的名頭，又給了點定金，他才信了。信了之後死活不讓我走，非得跟著我一起來看看。」
陳辰真沒想到這麼順當。看來這王潛確實是被逼得快走投無路了。
不過這樣正好，他正需要這種人。在郡城不受待見，正好給他幹活。
「行了，你歇著去吧，我跟他聊聊。」
說完，提著茶壺回了堂屋。
王潛一見他進來，立馬站起身：「您就是陳三郎？」
陳辰放下茶壺，行了個禮：「陳辰見過王大人。」
王潛趕緊扶住他：「我算什麼大人啊，陳里正您別這麼客氣，快坐下說話。」
陳辰給他倒了碗茶，這才在旁邊坐下。
王潛把茶碗端到嘴邊，又放下。
扭頭問道：「那個小兄弟說的，是真的？陳里正您真打算在大田村修水利？」
陳辰點了點頭：「我剛接手大田村里正這活兒，現在村里人手正好夠用，就想著把水利修一修。可惜我身邊沒懂行的人，聽說大人您是管郡縣治水的，專門派人去請您過來。」
聽他親口這麼一說，王潛心裡總算踏實了。他把剛才放下的茶碗又端起來，一口喝乾。
喝完還覺得不解渴，乾脆自己拎起茶壺又倒了一碗。
一連灌了三碗，拿袖子往嘴上一抹。
這才開口問：「不知道陳里正打算怎麼個修法？」
陳辰搖頭：「我對這個一竅不通，得請王大人指點指點。」
一提水利，王潛整個人都精神了，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認真地說：「水利這東西，說白了就兩樣——存水和放水。先挖主渠，旁邊再修個蓄水池，然後建上支溝。這樣天旱的時候能引水澆地，雨水多了能往外排，不怕淹。」
「這麼幹下來，最多花你這宅子的兩成銀子。等修好了，全村都能跟著沾光，幾十年都受益。」
陳辰嘴角動了動，這話啥意思？嫌他這宅子蓋大了？
也難怪，堂堂都水官能混成這德行。
不過話說回來，他請人來就是幹活的。
直接問：「我想今年就用上這套水利，行不行？」
王潛一拍胸脯：「放心，剛才進來時我看了你們村的地形。」
「就這麼個小村子，要是有八十個人幹活，挖渠開溝、接上支脈，個把月就能弄完。」
「要是人少，那時間就說不準了。」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可今年天太干，就算修好了也存不下水，得等到明年才能派上用場。」
他怕陳辰一聽就不想修了，趕緊又補了一句：「就算今年用不上，明年肯定行。修水利本來就是長遠的事，急不來。」
陳辰搖搖頭：「蓄水池先不修，今年我要分水泄洪。」
王潛一愣，脫口而出：「啥？分水泄洪？」
說完扭頭往堂外瞅了一眼。
大太陽照在院子裡，晃得人眼睛疼。
外頭連個鳥叫都聽不著，就知了在那兒死命喊。這明擺著又是要旱的架勢。
這時候不想法存水，反倒要分水泄洪？
這名頭挺響的陳三郎，該不會是腦袋進水了吧？
陳辰點頭：「對，王大人有辦法嗎？」
王潛臉色有點怪：「陳里正，您這是逗我玩呢？」
「要是今年就能用上，除了每天工錢，我再加五十兩銀子。」
王潛喘氣都粗了，當場就想拍板答應。
可突然又想起什麼，猛地扭頭盯著陳辰。
「陳里正分水不是為了泄洪，是想搶水澆自己家的地！」
陳辰忍不住笑了，沒想到這人能往那想。
看他一臉緊張，也沒多解釋，反問一句：「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王潛臉色變來變去，最後還是站起來，手伸進袖子裡摸了半天，摸出兩小塊碎銀子和一把銅錢，往桌上一放。
「要是這樣，那我真幫不上忙。」
「那小兄弟給的錢，我給我娘抓藥花了一點，剩下的全在這兒了……往後我肯定還。」
說完他就站起來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