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棉苗躥得快,一天一個樣。
沈越隔兩天去一趟城東。二百畝地綠油油一片,棉苗已經齊腰高了,莖稈粗壯,枝杈一層一層往外伸,葉片肥厚,顏色深綠,在日光里泛著一層銀綠色的啞光。劉老栓帶著人在田裡整枝,手指在頂芽上輕輕一掐,動作利落。他旁邊多了一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瘦高個,手腳細長,彎腰的時候背脊繃得筆直,像一根彈出去的弓弦。
沈越走過去的時候,那年輕人正蹲在一株棉苗前,用手比著枝杈間的距離,嘴裡念念有詞。劉老栓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等他比完了才開口:「間距偏了兩指,側枝留三根就夠,你留了五根,桃太多養分供不上,個長不大。」
年輕人點了點頭,站起來重新整枝。這一次手法穩了,手指在頂芽上輕輕一掐,再往側枝間一捋,把多餘的小芽抹掉。劉老栓看了一遍,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沈越在田埂上蹲下來。劉老栓走過來,從腰上解下煙杆子點上,抽了一口說:「這是趙莊老趙家的小子,叫趙石頭。他爹讓俺帶帶他,說他念過兩年私塾,認得字,腦子也靈光。俺看他手巧,以後能帶人。」
沈越看了看那個叫趙石頭的年輕人。他正彎著腰一株一株地整枝,動作已經比剛才快了些,節奏也順了。他走過一壟,在壟頭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自己整過的枝杈,用手比了比間距,又蹲下來把兩處留多了的側枝重新修了修。沈越看在眼裡,沒說什麼,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田那頭的時候,趙石頭追了上來,站在田埂上朝他拱了拱手。他手上有泥,拱手的動作有些笨拙,但認真。「沈先生,俺叫趙石頭。俺爹說讓俺跟著劉伯學種棉,學好了回村裡帶人。」
沈越看著他。年輕人臉曬得黑紅,額頭上有汗,眼睛亮亮的。他想起幾年前的自己——剛穿來時也是十七歲,瘦得皮包骨頭,站在沈家村破廟門口,不知道前路是什麼。
「會寫字?」他問。
「會。俺爹教過兩年私塾,後來私塾散了,俺自己在家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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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從懷裡摸出那本南棉冊遞過去。趙石頭接了,翻開第一頁,手指在紙頁上摩挲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行,又抬起頭來,眼睛比剛才更亮了。
「先生,這個冊子俺在府里見過,趙里正拿了一本在村學裡教。俺抄過一遍,但沒抄全。」
沈越點了點頭。他把棉種冊子收回來揣好,在田埂上坐下來。趙石頭也跟著坐下,兩條長腿伸在田埂上,腳上的草鞋破了一隻,大腳趾從破口處露出來,沾著泥。兩個人並排坐在田埂上,看著面前這片綠油油的棉田。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棉葉照得透亮。遠處劉老栓還在田裡忙活,彎腰直腰的節奏不緊不慢。
「明年棉種要推到兩百萬畝,」沈越說,「各府都缺人。趙莊那邊趙里正帶了一批,雙橋村劉老栓帶了一批。學館裡還有幾個府來的人在學。你學好了,明年去別的府教人。」
趙石頭用力點了點頭。
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臨走前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給趙石頭看了一眼——棉籽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光滑圓潤。趙石頭湊過來看了看,沒有伸手碰。
「這顆種子,先生留了好幾年了吧?」他問。
沈越把棉籽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嗯。頭一年在沈家村破廟裡簽到的第一粒。留到現在。」
趙石頭沒再問。他站起來朝沈越拱了拱手,轉身走回田裡,彎腰接著整枝。沈越沿著田埂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趙石頭蹲在田裡,手指在頂芽上輕輕一掐,側枝間的多餘小芽被抹掉,動作比剛才更穩了。劉老栓在旁邊看著,煙杆子叼在嘴裡沒點,嘴角有一絲很淡的弧度。
經過淮安橋的時候,沈越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夏水漲了,水流湍急,帶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和斷枝。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沖得貼著水面擺動。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城裡走。
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推開門,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今天在城東看見一個後生跟你說話,是誰家的?陛下下午問棉田的事,我說你去看苗了。明天來坤寧宮吃飯,陛下說有事跟你商量。」
沈越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棉籽、勸農牌、農政勸課牌、勸農使牌,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各自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
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掛滿了小青石榴,密密匝匝的,壓得枝頭彎彎的。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新換的大炭盆里炭火還亮著,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聽著窗外夏風穿過石榴樹葉的沙沙聲,慢慢閉上眼。
腦中「叮」了一聲。
系統提示:勸農學館第二批學員結業。鳳陽府趙石頭、開封府孫旺、濟南府李福、松江府陳貴等十二人已透過考核,准予結業。各府棉田實時監測——當前出苗率:應天府九成三,鳳陽府九成五,開封府九成,濟南府八成八,松江府九成二。地標籤到觸發——應天府城東·棉田(夏管期)。簽到完成。獎勵:大明農政全書·傳承篇(已錄入)。
沈越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把棉籽攥在手心裡。窗外的夏風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他閉上眼,慢慢沉進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