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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一場雪

  入冬的頭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沈越在偏殿裡睡得正沉。

  他是被冷醒的。窗紙外面白蒙蒙的,天還沒大亮,炭盆里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一捧冷灰。被子上搭著的棉布短褐滑落了一半,他伸手拽了拽,指尖碰到枕邊那隻藍布香囊,香囊里的石榴花干瓣被體溫捂了一夜,散著一絲極淡的甜香。

  他坐起來,赤腳踩在磚地上,涼意從腳心躥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推開偏殿的門,院子裡的青磚地鋪了一層薄雪,白茸茸的,腳踩上去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石榴樹的枝丫上掛著雪,枯枝被壓得微微彎著,像老人伸出來的手指上戴了白棉手套。宮牆的瓦簷上也是雪,厚厚的一層,把灰瓦蓋成了白簷,簷角滴水的地方掛著一溜冰凌,在晨光里泛著透亮的淡青色。

  他站在門檻上看了好一會兒,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又散開,散了又凝。

  太醫院伙房的煙囪冒著青煙,他踩著雪走過去,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沫子。戴秉彝蹲在灶台前,把炭爐的火撥得旺旺的,陶鍋里的水已經咕嘟咕嘟響了。聽見門響他回過頭來,鼻尖凍得發紅,說話時嘴裡噴著白氣:「先生醒了?這雪昨兒夜裡後半晌開始下的,下了一整夜,把院子都蓋嚴實了。」

  沈越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伸手接過戴秉彝遞來的一碗熱薑湯。湯里放了兩顆紅棗,切成片,浮在碗面上,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娘娘那邊還好?」

  「好著呢。下官早上送粥過去,娘娘已經起了,站在廊下看雪,說今年的雪下得比去年厚。」戴秉彝拿火鉗夾了一塊新炭擱進炭爐里,火苗舔著炭塊邊角,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娘娘還說了,讓先生今天別去城東,路滑,雪深了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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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喝了一口薑湯,沒說話。他坐在矮凳上把湯喝完,碗擱在膝上,看著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伙房外面傳來宮人掃雪的聲音,竹帚刮過青磚地,沙沙的,一下接一下,節奏很慢。

  他還是出了宮。

  雪後的應天府街道比平日安靜許多,行人少了,偶爾有幾個裹著厚棉襖的婦人挎著籃子從巷子裡出來,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賣菜的攤子也沒出,鋪子門板關得嚴嚴實實,只有一兩家賣熱食的開了半扇門,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油條下鍋的滋啦聲。

  他走過街角的時候,看見牆角蹲著兩個半大的孩子,裹著破棉絮改的襖子,袖口露出來的手腕凍得通紅。他們蹲在那裡,用樹枝在雪地上畫畫,一個畫了只鳥,一個畫了條魚,畫完了又用腳抹掉重新畫。看見沈越走過來,其中一個抬起頭,鼻尖下面掛著兩行清鼻涕,吸了吸,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沈越停下來,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想了想,又蹲下來,把銅板遞到孩子手裡:「去買碗面吃。別蹲在風口裡。」

  兩個孩子接了銅板,爬起來往麵攤方向跑了,腳踩在雪地上啪嗒啪嗒響,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沈越站起來,繼續往城東走。

  出城之後路更難走。土路上覆著厚雪,看不清底下的坑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褲腿很快就濕到了膝蓋。走到棉田邊上的時候,雪已經把整片田壟蓋平了,白茫茫一片,像一張鋪開的生宣。老榆樹的枝丫上也掛著雪,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劉老栓不在田裡,這種天氣也沒法幹活。

  沈越在老榆樹底下站了一會兒。雪還在零零星星地落,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把手揣進袖子裡,在田埂上慢慢走了半圈。腳底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田野里顯得格外清脆。

  走到田埂盡頭的時候,他遠遠看見劉老栓家的方向有炊煙升起來,灰白色的,在雪天裡格外分明。煙囪旁邊有人在院子裡走動,看身形是劉老栓,正彎著腰往屋簷下搬柴火,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他旁邊有一個更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蹦跳,大概是他那個五歲的孫子,在追一隻被雪驚起來的麻雀。

  沈越沒有走過去。他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縷炊煙在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開,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雪越下越密了,來時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了大半。他走到官道上的時候,天光比早上更暗了些,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又要再下一場。官道兩邊的田地里,麥苗已經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些尖尖的葉梢,在雪面上點出星星點點的綠意。

  他走進城門的時候,守門計程車卒正靠著門洞避風,兩手攏在袖子裡,朝他點了點頭。他走過街巷,經過那家賣豆腐的老漢門口時停了一下——門關著,但門縫裡飄出來一股熱騰騰的豆腥氣,混在雪天清冽的空氣里,暖融融的。

  回到偏殿的時候,他抖了抖身上的雪,在門檻上坐下來。桌上有隻粗瓷碗,碗底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筆畫比往常更圓潤了些,像是心情不錯:

  「雪天路滑,知道你還是去了。棉田都蓋住了吧?明年開春雪化了,墒情正好。我讓人給你留了碗紅棗湯,在灶台上溫著。喝完再睡。」

  沈越把紙條折好,和之前的那些一起放進系統空間裡。他走到太醫院伙房,灶台上果然溫著一隻陶罐,揭開蓋子,紅棗湯的熱氣撲了他一臉。他倒了一碗,站在灶台邊喝完了,把碗洗了扣好,走回偏殿。

  雪還在下。他坐在床沿上,看著窗紙外面紛揚的雪粒,安靜地落著,沒有聲音,像無數細小的、沉默的、溫柔的東西在覆蓋著整座城。他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膝蓋,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種子在雪天裡摸著格外溫潤,像一粒被太陽曬暖了的小石子。

  他把棉籽放回懷裡,躺下來,聽著窗外竹帚掃雪的沙沙聲,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沉進了冬日的安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