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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頭茬花

  摘頭茬花那天,沈越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偏殿的窗紙上灰濛濛的,院子裡的石榴樹被昨夜的秋風吹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晨霧裡,像幾筆淡墨勾出來的枯筆。他洗漱完,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褐,把袖口紮緊,推門出了宮。

  城東的棉田在晨霧裡浮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棉絮還是霧氣。走近了才看清楚,棉桃裂得更開了,四瓣殼完全翻卷過去,棉絮從裡面整個彈出來,比前幾天又蓬鬆了許多,在晨風裡輕輕顫動,像無數隻展著翅膀的白蝴蝶。棉田裡已經有動靜了——劉老栓帶著三個人在田裡忙活,每人腰上系著一隻粗布口袋,彎著腰從棉桃上把棉絮一瓣一瓣摘下來往袋裡塞。動作不快,但連貫,彎一次腰摘一朵,塞進袋口,再彎下一次腰。

  劉老栓看見沈越來了,直起腰打了個招呼,臉上的褶子笑得擠成一團:「先生來得正好,頭茬花摘下來最白淨,你摸摸。」

  他從布袋裡掏出一把剛摘的棉絮遞過來。沈越接在手裡,棉絮還帶著清晨的潮氣,涼絲絲的,蓬鬆得像握了一手心的雲。他把棉絮在指尖捻了捻,纖維互相摩挲著,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像螞蟻在紙上爬。

  「今天摘一天,能摘多少?」他問。

  「四個人,一人兩三畝,摘到天黑差不多能摘一半。」劉老栓把袋子往腰上一系,又彎下腰去,「先生你也別站著,那邊有袋子,你要摘就自己拿。」

  沈越在田埂邊找了一隻空布袋,學著他們的樣子系在腰上,走進田壟里。他蹲下來,手指捏住一朵棉桃里吐出來的棉瓣,輕輕一拽,整朵棉絮就出來了,乾脆利落,不帶一點雜質。他把棉絮塞進袋口,蹲著往前挪了一步,又摘下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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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摘得不快,但很有耐心。一壟摘到頭,袋子鼓了小半,他站起來直了直腰,看見劉老栓他們已經摘到第三壟了。太陽升起來了,晨霧散了,整片棉田在秋日的陽光下白得發亮,像鋪了一層新雪。棉絮在風裡飄著,落在頭髮上、肩膀上、田埂的草葉上,細細的,輕得感覺不到。

  摘到午後,沈越的袋子滿了。他把它從腰上解下來,扛在肩上走回田埂,倒進劉老栓擱在地頭的大麻袋裡。大麻袋已經裝了半袋,棉絮擠在一起,白花花的一團,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啞光。

  他蹲在田埂上歇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水葫蘆喝了兩口,又摸出干餅咬了一塊。秋日的太陽不像夏天那麼烤人,曬在後背上暖融融的,帶著一種乾燥的、收斂的溫熱。他喝著水,看著田裡還在忙碌的幾個人影在白色的棉田裡一起一伏,像幾粒在雪地上緩慢移動的芝麻。

  下午接著摘。到太陽偏西的時候,四個人一共摘了滿滿一大麻袋,還有三隻半滿的小布袋。劉老栓把麻袋口紮緊了,在田頭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頭茬能有這個量,不錯。」他掰著手指頭算,「二茬再摘個七八天,整塊田的產量就出來了。先生,這棉你是想留著自家用還是賣?」

  沈越想了想:「留一半。另一半你拿回去,彈了給你孫子做新棉襖。」

  劉老栓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不用不用,俺自家留點就行了,這棉是你的……」

  「地是你的。」沈越說,「你種了一年,收成一人一半。明年還是這個規矩。」

  劉老栓張了張嘴,把煙杆子從腰上解下來又別回去,來來回回摸了兩下,最後沒再說推辭的話,只重重地點了點頭。他蹲下來,從那隻大麻袋裡抓了一把棉絮在手裡攥著,攥了很久才鬆開,棉絮在他掌心裡被壓成了一小團,鬆鬆地攤著,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沈越在田埂上坐到日落。

  日光從金色變成橘紅,把整片棉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淡粉色,棉絮在夕照里泛著一層柔和的暖光。劉老栓他們收了工,扛著麻袋和布袋往村里走,身影在田埂上越縮越小。沈越還坐著,看著這片被摘過一遍的棉田,枝頭上還留著不少青桃和二茬花苞,再過幾天又會吐絮,還會再白一遍。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官道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棉田,夕陽的最後一道光正好從田壟盡頭的樹梢上斜射過來,把整片白花花的棉田照得透亮,像是大地上開了一朵巨大的、柔軟的、溫暖的花。

  回到宮城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先去了坤寧宮,馬皇后正在廊下坐著,面前的小桌上擱著一碗粥,喝了一半。她看見沈越進來,放下碗,嘴角彎了一下。

  「摘了?」

  沈越從懷裡摸出一小團棉絮,是他下午特意從袋子裡抓的一把,挑的最白最蓬鬆的那幾朵。他把棉絮遞過去,馬皇后接在手裡,手指輕輕捻了捻,又湊近鼻尖聞了聞。

  「沒味兒。」她說。

  「棉花就是這樣。」沈越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沒味兒才好,染什麼色就是什麼色。」

  馬皇后把棉絮在掌心裡團了團,團成一個鬆軟的棉球,放在膝上。她又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月光照在枝丫上,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

  「明年春天,種一棵新的石榴樹。」她說,「那棵老的開花開了好幾年了,該換換了。」

  沈越看了她一眼:「行。」

  馬皇后笑了笑,把膝上的棉球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攏了攏披風。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月光把她瘦長的影子投在磚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著。

  「你那個棉田,」她說,「明年多種些。我讓人在宮裡紡線,給你織一件棉布衣裳。」

  沈越坐在石階上,沒有推辭,只是嗯了一聲。

  他回到偏殿的時候,桌上又多了樣東西。一隻藍布小包,裹得四四方方的,解開一看,裡面是一件疊好的棉布短褐,靛藍色的,布面厚實,摸上去柔軟密實,針腳縫得整整齊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是朱標的:

  「母后讓宮裡織的。第一匹棉布,先給你做了一件。試過尺寸了,應該合身。」

  沈越把短褐抖開,在身上比了比,肩寬袖長都正好。布面還帶著新布的漿性,微微發硬,但摸上去暖和厚實。他把新衣裳疊好放回藍布里,擱在枕邊。

  窗外的風停了,月光安靜地照著偏殿的門檻,地面上落著一層淡淡的銀色。他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聽見遠處傳來更鼓聲,一慢兩快,戌時三刻。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懷裡那粒棉籽貼著胸口,被體溫捂得溫溫的,像一粒已經熟透了的種子在等著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