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推開太醫院伙房的門。
戴秉彝果然在裡面。他蹲在炭爐前面,背對著門口,正拿那把破蒲扇往爐底扇風,扇得不緊不慢。聽見門響他回頭,看見是沈越,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笑來,像水面上慢慢盪開的波紋。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先生來了。下官正熬著潤肺的湯,給娘娘送去的。按您的方子,百合減了一錢,麥冬加了半錢,您嘗嘗?"
沈越走過去,接過他遞過來的小勺子,從陶鍋里舀了一勺湯。湯色清亮,入口微甘,百合的甜潤和麥冬的淡苦正好搭著,喝完舌根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行。"他把勺子擱回鍋沿,"火候再穩一點就更好了。"
戴秉彝點頭,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誇獎,又蹲回去給爐子添了一塊炭。他添炭的時候壓著動作,不敢讓炭灰揚起來沾到鍋里的湯。
沈越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伙房裡暖融融的,藥香和炭火的乾燥氣息混在一起,像是把這間小屋子和外面整個早春隔開了。他坐著聽了一會兒鍋里的咕嘟聲,直到戴秉彝濾好了湯,端著陶鍋要往坤寧宮送,站起來的時候才想起來問了一嘴:"曹主事的事,你聽說了?"
戴秉彝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收了收:"聽說了。今早下官去太醫院領藥材的時候,路過干清宮,看見幾個北鎮撫司的人從側門出來,抬了兩口箱子,封條上蓋著戶部的印。下官沒敢多看,就低頭走了。"
沈越嗯了一聲,站起來往伙房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簷下靠牆放著一隻舊陶缸,半人高,缸沿上搭著一條麻繩和葫蘆瓢。他認出來是朱標讓人拉來的那口西山泉水缸,昨天還擺在偏殿門口,不知什麼時候被挪到太醫院來了。
"這缸怎麼在這兒?"
戴秉彝從後面探出頭來:"太子爺昨天讓人抬過來的,說先生您不常住偏殿,放這兒方便。下官今早用這缸里的水熬的藥,確實比井水好。水軟,藥湯清亮。"
沈越站在簷下,看著那口大陶缸。缸里的水滿著,清凌凌的,映著天上的雲。他伸手舀了一瓢,喝了一口——入口甘潤,是西山泉水的味道,比昨天在偏殿門口喝的那一口又添了一絲清冽。
他把瓢放回缸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往干清宮方向走。
干清宮正殿的門關著,兩扇朱紅殿門合得嚴嚴實實,門外站著兩個腰佩繡春刀的皂衣人,一左一右像兩棵栽在門框邊的樹。他們看見沈越走過來,互相看了一眼,讓開了道。
沈越推門進去。殿裡點著燈——白天也點著,把窗紙外的日光濾成一層暖黃色的光暈。朱元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三四張紙,紙上用硃筆圈了很多圈,像一張被雨水淋花了的地圖。他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頭去看紙。
"曹永年說了。"朱元璋開口,聲音像是從案面底下傳來的,帶著一宿沒睡的乾澀,"他手裡的瓷片欠條不止那五片。他說他當年經手埋過三批,第一批在淮安橋下,第二批在暗渠里,第三批不知道在哪兒——他只負責埋到指定地點,地點是別人告訴他。第三批他沒來得及埋,那筆帳就斷了。"
沈越在案前站著,沒坐。
"他說了是誰讓他埋的嗎?"
朱元璋把其中一張紙推過來。紙上只寫了一行字,硃筆寫的:"淮西商會。洪武二年冬。"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後添的:"會長,安大勇。"
"安大勇是誰?"
"李善長的表弟。名義上在淮西開了十幾個商號,做糧食、布匹、鹽運的生意。實際幹什麼的,咱讓人查了三年,一直沒有實據。"朱元璋把那片碎瓷從案上拿起來,翻了個面,用指甲颳了刮背面的刻字,"安大勇這個人和名單上的人都有往來,但他在帳面上乾乾淨淨,一筆虧空都查不出來。他靠的什麼?靠的就是這些瓷片欠條。借銀的人把瓷器碎片當借據給他,他捏著別人的命門,別人就不敢動他。欠條入了庫,入了安大勇的手,碎了也找不到源頭。只要那些碎瓷片找不齊,就構不成一條完整的鏈。"
沈越站在案前,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他腦海里浮現出淮安橋下那個小罈子、暗渠塌口裡的五片碎瓷、孟老頭口中那個穿綢衫的模糊身影。這些東西像散落在地的珠粒,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正在一粒一粒地穿起來,已經穿過了大半。
"第三批呢?"他問。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曹永年說,第三批埋了一個地點,但還沒到那一步,給他指令的人就撤了。他只知道一個詞,'南邊的河'。淮河以南的那段,具體哪個位置他說不上來。"
南邊的河。淮河以南,河段很長,從鳳陽府往下遊走,經過好幾個縣鎮。如果第三批瓷片也是碎瓷欠條,埋在某處河岸底下,那麼找到它們,這張網就差不多該收了。
沈越在案邊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把淮河以南的地形過了一遍,水渠、堤段、渡口、橋樁,和治水策里那張地圖一一對應。
"我去找。"他說。
朱元璋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刻,然後又閉上了:"不急。那批東西埋了五六年了,不會跑。你先把棉花種下去再說。等你棉田的芽長到三寸高,再去也不遲。"
沈越站在案前。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城東地里看到的那些白芽尖,細得像針,在晨光里一拱一拱地往外探。那些種子才剛醒,還沒有長到三寸高。等它們長到三寸高,大約還要半個月。
"那我回城東看看。"他說。
他走出干清宮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宮牆頂上了。甬道上的青磚被曬得微微發燙,踩上去溫溫的。他走過石榴樹的時候又停了停,樹上的花苞比早上看見的又鼓了一些,苞衣的顏色從淺綠轉成了淡淡的胭脂紅,像被什麼從裡面輕輕頂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想去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花苞不要碰。"
沈越收回手,回頭。馬皇后站在石榴樹後面的廊簷下,披著一件淡青色的薄披風,手裡沒端藥碗。她看著那棵樹,目光落在那幾個胭脂色的花苞上,慢慢說:"石榴花苞碰了就不開了。它自己知道什麼時候該張開的。"
沈越也看著那些花苞。苞衣緊繃著,尖兒上那一圈胭脂紅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沁,像是從樹枝裡面浸出來的。
"您怎麼在這兒?"
"曬完太陽走過來的。"馬皇后走到樹旁,伸手在樹影里探了探,讓光斑落在手背上,"戴院判的藥喝了,人比前幾天有勁兒了。想出來走走,走到這棵樹底下,看看它今年的花。"
她收回手,看了看沈越:"聽陛下說你又跑了趟鳳陽府。"
"嗯。又找了幾片碎瓷。"
馬皇后沒有再問細節。她站在石榴樹影里,看著那些花苞,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有一絲很淡的弧度,像是那棵樹替她把什麼話說出來了。
"去城東看你的棉花吧。"她說,"回來再跟我說說它們長多高了。"
沈越走回偏殿拿了鋤頭,出了宮門往城東走。日光正好,曬在背上一整片暖融融的溫度。他走得不快,路過街角那家包子鋪的時候又買了兩個,這一次是粉絲餡的,裡面拌了香油,咬開一股熱氣直往臉上撲。
到城東地頭的時候,日頭又升高了一些。劉老栓已經種完了小半片地,正蹲在田埂上歇著,拿煙杆子往煙鍋里裝新菸絲。看見沈越扛著鋤頭走來,他咧嘴笑了笑,下巴往田裡努了努。
"先生,你那鋤頭借俺使使。你那把鋤翻地快,俺這老腰能省一半力。"
沈越把鋤頭遞過去。劉老栓接了,又站起來往田裡走,一邊走一邊把煙杆子別回腰上。鋤刃在日光里亮了一下,然後彎下去,翻起一壟新土,土塊在刃後散開,均勻地鋪在壟面上,像一片被掀開的褐色波浪。
沈越在田埂上坐下來,把膝蓋上的草屑拍乾淨。他看著劉老栓在田壟間一起一伏的背影,看著翻開的黑土在日光里冒著微微的白氣,那些已經下種的壟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但他知道底下正在發生著什麼——種皮在裂開,芽尖在往外探,根須在向下扎,一粒一粒地,像無數個安靜的心跳在同時搏動。
他坐了很久。坐到太陽從頭頂走到偏西,坐到影子從腳邊拉長到田埂盡頭,坐到劉老栓收工扛著鋤頭走到他面前,把鋤頭遞還給他。
"先生,明日還來?"
"來。"沈越接過鋤頭扛在肩上,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來,"明天帶點新的種子,在旁邊那片地再擴兩壟。"
劉老栓嘿嘿笑了一聲,把旱菸杆子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煙霧在夕光里散開,飄過田壟,飄過那些正在安靜的、看不見的裂縫裡伸著懶腰的白芽,慢慢融進傍晚的空氣里。
沈越扛著鋤頭往回走,夕光從他背後鋪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官道上,拉成一道長長的青灰色線條。影子的一端連著他的腳,另一端伸向遠處的地平線,像一根正在生長的、看不見的根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