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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二十年的水

  沈越回到應天府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城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守卒看見馬蹄聲由遠及近,打了個哈欠,定睛一看是沈越,身子站直了些,把側門又讓開了一扇。馬走進城門的時候,蹄鐵擦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小串火星,在夜色里一閃就滅了。

  他牽著馬往驛站走,把韁繩交給值夜的驛吏,也沒多話。驛吏接過馬,看了一眼馬肚子上的汗,遞過來半塊干餅。沈越接了,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往宮城方向走。

  干清宮正殿的燈還亮著。

  他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值守的太監看見他回來了,想要通報。沈越擺了擺手,自己掀開帘子走了進去。殿裡只有兩盞燈,放在案角,朱元璋坐在案後低著頭,手裡捏著一片瓷片正在燈下看,看得很仔細,像在辨認一條已經模糊了的字跡。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看見沈越進來,把那片瓷片擱在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拿回來的?"

  沈越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片瓷片——是他從暗渠口撿回來的五片之一,帶字的,背面寫著"銀五百"。他沒有問朱元璋是怎麼拿到的,大概是孟老頭報信的同時也抄了一份送來了,或者是宮裡另有渠道。

  "渠口塌了,水流衝出來的。"沈越說,"有人在二十年前往暗渠里埋了一包碎瓷,背面寫著欠條。當年修渠的渠工看見了,沒敢聲張。"

  朱元璋把案上的瓷片又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這些寫字的瓷片,和淮安橋底下那個罈子里的清單能對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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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想了想,從系統空間裡把那份副本調出來過了一遍。名單上有一筆"洪武四年,銀五百",對應的人名他當時沒記住,但那筆數目和瓷片上的"銀五百"對得上。

  "能對上。"沈越說,"具體人名,回去查一下副本。"

  朱元璋把瓷片放回案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在打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拍子。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想通了一件糾纏很久的事。

  "二十年。"他說,"咱登基才六年,這筆帳從開國之前就開始了。元末的時候,這些人就開始用瓷片借條了。用官窯的瓷片當憑據,不怕丟,不怕爛,埋在地下泡一百年字跡還在。高明。"

  沈越站在案前沒說話。殿裡安靜,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燈花,噼啪輕響。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把那片瓷片收進案下的一個木匣子裡。匣子裡已經放著兩三片了,都是傍晚時分陸陸續續送來的——有人從鳳陽府連夜趕路帶回來的,有人從其他渠道遞進來的。

  "孟老頭的事,咱讓人去問了。"朱元璋關上匣蓋說,"他說了那個人的身形——中等個子,穿綢衫,天黑看不清臉。但他記得那人走路的時候右腳微跛,像是受過傷。咱讓人查了名單上所有人的腿腳,有一個對得上:戶部倉場主事,姓曹,曹永年,洪武元年從鳳陽府調進京的,調任之前是鳳陽府衙的糧倉司吏。"

  "曹永年?"

  "嗯。名單里有他,借了八百兩。洪武二年的事。"朱元璋把匣子鎖好,放進案底暗格里,"咱讓人去請他喝茶了。明早他如果沒來,那就再來不及了。"

  沈越點了點頭。

  殿外的風把帘子掀動了一下,透進來一股子夜裡的涼意,帶著露水和塵土的氣味。朱元璋從案後站起來,走到沈越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有點弄髒了但還能用的東西。

  "你那鋤頭呢?"

  "擱偏殿牆根了。"

  "明天去城東看看你那些棉花。"朱元璋說,"種下去的東西,得經常去看。看完回來,咱這邊也該有結果了。"

  沈越應了一聲,轉身往殿外走。掀帘子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盞燈,燈芯已經燒到最末一截了。

  他走出干清宮,沿著甬道往回走。月光鋪在青磚地上,把磚縫裡的苔蘚照成一層銀灰色。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他發現簷下蹲著一個人。

  是戴秉彝。穿著單薄的寢衣,外面披了件舊袍子,懷裡抱著一隻陶罐,下巴縮排袍領里,像一隻被夜露打濕了羽毛的鵪鶉。看見沈越回來,他站起來,把陶罐遞過來。

  "先生還沒歇著?下官估摸您今夜要回宮,煮了一罐安神茶擱在這兒了。"他頓了頓,"已經涼了。"

  沈越接過來,陶罐外壁確實涼了,握在手心裡一股子寒氣。但他還是掀開蓋子喝了一口,茶湯冷透了,但還能嘗出裡面放的幾味料:茯苓、酸棗仁、甘草,都是安神的,微甜。

  "謝了。"他說。

  戴秉彝搓了搓手,攏了攏袍子,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太醫院那邊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在青磚地上斜斜地划過去,像一根被風拉彎了的線。

  沈越推門進了偏殿,把陶罐擱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來。他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就著窗紙外的月光,把懷裡的碎瓷片摸出來,一片一片擱在膝頭。五片碎瓷在月光里泛著青白色的光,像一小堆散落的貝殼。三片帶字的兩片不帶,拼起來還缺很多,但已經能看出一些輪廓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瓷片收回系統空間裡,在床板上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肚子。夜裡很安靜,窗外的蟲鳴細細的,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絲線。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

  簷下的風鈴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第二天天沒亮沈越就醒了。

  他翻了個身,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安靜,太安靜了,連蟲鳴都停了。窗紙還是青灰色的,天亮之前最暗的那一陣子。他躺著沒動,等著。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腳步有些亂,像是好幾個人在同時往一個方向趕,但都壓著步子,靴底蹭過地面的聲音被刻意放輕了。腳步聲往干清宮方向去了,由近及遠,最後完全消失。

  沈越坐起來,穿上草鞋推開門。天邊剛泛起一道魚肚白,院子裡的一切都蒙著一層淡青色的光。他走到偏殿門口,看見甬道盡頭有一小隊人正往干清宮方向走,前面兩個穿著皂衣腰挎佩刀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出長長的影子。中間走著一個人,個子不高,穿灰白布袍,右腳走路時微微跛了一下。

  沈越站在偏殿的簷下,看著那隊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門拐角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青灰短褐,出了宮門往城東走。清晨的街道還很安靜,偶有一兩家早起的鋪子在卸門板,聲音在空曠的石板路上傳得很遠。

  走到城東地頭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劉老栓果然已經在田裡了,彎著腰在一壟一壟地檢視昨天種的棉籽。他看見沈越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先生,昨晚上下了點露水,土皮濕了一層。你看——"他蹲下來,用手撥開一小片覆土,露出下面一粒棉籽。籽殼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尖端的皮已經微微裂開一條縫,從裡面探出極小極白的一個芽尖,像一隻還沒睜開的眼睛,在晨光里泛著嫩嫩的亮色。

  沈越也蹲下來,手指在那條白芽上方懸了一下,沒有碰。他看著芽尖頂開種皮的那條細縫,看著裡面比頭髮絲還細的胚根正一點一點往外探,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推著它往上長。

  "發了。"他說。

  劉老栓咧嘴笑了,從腰上解下煙杆子想往嘴裡叼,想了想又放下了,把煙杆別回腰上,重新蹲下去撥開下一壟的覆土。

  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晨光從東邊一點一點鋪過來,把整片新翻的黑土染成暖褐色。那些埋進土裡的棉籽正一粒一粒地醒來,在暗處探出白色的芽尖,像是大地下長出了無數根細小的、看不見的觸鬚。

  他坐夠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順著來路往城裡走。走到官道拐彎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棉田——劉老栓弓著腰的身影在壟間一起一伏,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他剛剛翻過的那片新土上,像一個人在和土地一起慢慢地長。

  回到宮門口的時候,玄武門當值的校尉換了個人,是前幾日新來那個面生的年輕士卒。他看見沈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沈越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沈先生,曹主事今早進宮了。進去之後就沒出來。"

  沈越的腳步沒有停,只是點了點頭。他走過甬道,經過那棵石榴樹時,看見樹上的葉子又長大了一圈,綠得濃了一些,像剛蘸過水的青玉。枝頭冒出了幾個細小的花苞,米粒般大小,縮在葉柄和枝幹的夾角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個花苞。苞衣緊裹著,硬硬的,像一粒還沒有醒來的種子。

  他收回手,往太醫院的方向走去。伙房的煙囪正冒著青煙,淡淡的,在晨光里飄成一條彎彎扭扭的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