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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鼾聲

  沈越回到偏殿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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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點燈,就著窗紙外透進來的暮光在床沿上坐下來,從系統空間裡摸出那袋棉籽,解開袋口掂了掂。九十九粒,加上懷裡的那一粒,正好一百。籽粒飽滿,外殼上裹著一層淺褐色的短絨,在暮光里看著像一小把剛剝出來的花生。

  他把棉籽又紮好,放回系統空間裡,在床板上躺下來。暮色從窗戶漫進來,把屋裡的輪廓一點一點吞掉,先是牆角那把鋤頭看不見了,然後是桌腿、椅背、炭盆的邊沿,最後連房梁也融進了暗處。他沒有拉被子,就那麼和衣躺著,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在黑暗裡慢慢變成一整片均勻的深藍。

  外面傳來更鼓聲,一慢兩快,戌時三刻。

  他翻了個身,把臉側向牆面,閉上眼。

  剛有點睡意,偏殿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叩門的聲音很輕,像是用指節骨節敲的,怕吵著人。沈越睜開眼,沒有起身,只是側過頭朝門的方向說了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太監探頭進來,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光暈把門框照出一圈暖黃色的弧。太監沒進門,就站在門檻外頭,壓低聲音說:"沈先生,李相爺進宮了。陛下在干清宮正殿召見他。奴婢是來傳話的,陛下說,您不用去,早點歇著。"

  "知道了。"沈越說。

  太監輕輕把門帶上了。燈籠的光在門縫裡縮成一條線,又完全消失了。

  沈越重新躺好,聽著外面的腳步聲遠去。干清宮在宮城中央,偏殿在角落,隔著好幾進院子,按說聽不見那邊的動靜。但他躺了一會兒,像是能感覺到那座正殿裡燈燭通明,兩把椅子隔著案幾擺著,一個人坐著,另一個人也坐著,中間隔著一摞紙和一隻空茶壺。

  夜風吹過窗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外面翻書。沈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很快又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還在鳳陽府的河灘上,手裡拎著那隻青瓷小壇,壇口封著的黃蠟在太陽底下曬化了,流了他一手。他低頭看手上的蠟,蠟是熱的、軟的,像一層融化的蜂蜜。等他抬起頭,河灘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靛藍官袍,三綹長須齊整,手裡也拎著一隻青瓷壇,壇口同樣封著黃蠟,兩壇一模一樣。

  然後他醒了。

  窗紙已經發白,天亮了。偏殿的門縫裡照進來一道細長的光,落在磚地上像一根金色的針。他坐起來,揉了揉後頸,發現被子不知什麼時候被自己蹬到了床尾,兩隻腳露在外面,涼涼的。

  他穿上草鞋,推開門。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露水和青苔的氣味。院牆根下的牽牛花又開了幾朵,紫色的,花瓣上凝著露珠,像盛著幾粒碎冰。

  他洗漱完,正蹲在簷下系草鞋帶子,昨天那個太監又來了。這回他手裡沒有燈籠,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小米粥,粥面上浮著一層清亮的米油,旁邊擱著一雙竹筷和一小碟醃蘿蔔。

  "沈先生,陛下讓奴婢給您送來的。"太監把碗放在門口的台階上,"還有一句話讓奴婢帶到:李相爺昨夜坐了一個時辰,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陛下說,您今天沒事,可以去城東把種子下了。"

  沈越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太監的臉。太監說完話就垂手站著,不再多嘴。

  "他臉色怎麼個不好法?"

  太監想了想:"奴婢遠遠看了一眼,李相爺出干清宮的時候,袍角被門檻絆了一下。他平時走路很穩當的。"

  沈越嗯了一聲,在門檻上坐下來,端起粥碗。米粥熬得稠,入嘴順滑,米油帶著一層天然的甜香。他就著醃蘿蔔吃了半碗,把碗擱在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米粒。

  "走了。"他說。

  他走出偏殿,經過太醫院的時候,看見戴秉彝正在伙房門口搓藥丸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上沾著一層灰褐色的藥粉。戴秉彝抬頭看見他經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又低下頭搓丸子去了。

  沈越走出宮門,往城東走。

  早晨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聲音此起彼伏。一個賣豆腐的老漢推著板車經過他身邊,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響。他走得不快,路過一家包子鋪的時候停了一下,掏出兩個銅板買了兩個青菜包子,一邊走一邊吃。包子皮軟,餡里拌了蝦皮,鮮。

  到城東地頭的時候,劉老栓正蹲在田埂上抽菸,旁邊的鋤頭靠在老榆樹上,鋤刃上沾著一層新鮮的泥。他看見沈越來了,把煙杆子別回腰上站起來。

  "先生,種子到了?"

  "到了。"沈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把棉籽——他提前從系統空間裡取了一小把揣在懷裡,捏在手裡毛茸茸的。他把棉籽攤在手心裡給劉老栓看,又示範了一遍下種的方法:壟上挖淺溝,溝深兩指,籽粒間隔一掌寬,覆土半寸,不用壓實,輕輕拍平就行。

  劉老栓蹲在旁邊看他種了三四粒,就接過去自己種了。動作雖然生疏,但手很穩,一粒一粒按著間距放下去,然後覆土、拍平,每一步都不差。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著。五十畝地,一粒一粒地種,劉老栓一個人得種好幾天。他想了想,從懷裡又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劉老栓:"去雇幾個人來幫忙。種完這一片,順便把旁邊那幾壟也擴出來,今年種不完,明年再補。"

  劉老栓接了銀子,沒有推辭,只是把它揣進懷裡貼肉的口袋裡,又蹲回去接著種了。

  沈越在地頭站了一會兒,看著劉老栓的背影在田壟間一起一伏,像一隻被太陽烤彎了的蝦。他把鋤頭從田埂上拎起來扛在肩上,沿著來的路往回走。

  走了不到半里地,腦子裡"叮"了一聲。

  系統提示:城東棉田首次下種任務完成。獎勵:大明治水策·淮河段(已錄入)。附加提示:鳳陽府河堤東南向三里處,有一處暗渠年久失修,建議探查。

  他站在官道中央,把新入腦的《治水策》翻了一遍。淮河流域的水文、堤壩、渠系、閘口,像一張畫在腦子裡的地圖,比上回的水利篇更細,連每段河床的深淺都標得清清楚楚。地圖上有一段被他自動標記出來了——鳳陽府河堤東南三里,一條廢棄的暗渠入口,上面壓著荒草和碎石。

  他把這段資訊存好,繼續往回走。官道兩邊的麥田在風裡翻著綠浪,麥穗比上回又沉了一些,穗頭垂著,像在鞠躬。遠處的農舍屋頂升起幾縷炊煙,細細的,直直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回到宮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到頭頂了。玄武門當值的校尉換了個面熟的,看見他回來,迎上來兩步:"沈先生,陳侍郎今早去戶部交了辭呈。"

  沈越停下腳步:"辭呈?"

  "說是身體抱恙,請辭歸鄉。陛下准了,還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做路費。"校尉壓低了一點聲音,"但陳侍郎出宮門的時候,有人看見他眼圈是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沒睡好。"

  沈越站在午門底下,太陽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縮成腳邊一小團。他看著宮門內側長長的甬道,想起昨夜暖閣里那碟花生米,和陳廷敬端茶杯時微微收緊的指節。

  "一百兩,"他自言自語,"夠他回老家置幾畝田了。"

  校尉沒聽清,湊近了一步:"沈先生說什麼?"

  "沒什麼。"沈越說,"我回去睡個午覺。"

  他沿著甬道走回偏殿,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像怕驚醒屋裡睡著的東西。進屋以後把鋤頭靠回牆角,在床沿上坐下來。窗外有鳥在叫,叫聲細細的,像一串小鈴鐺掛在樹枝上被風吹動。

  他往後一倒,躺平在被面上,拉過被子搭住肚子。日光從窗紙里透進來,在被面上投下暖融融的一片光斑。他眯著眼看了那光斑一會兒,光斑在風裡微微晃動著,像一塊浮在水面上的金色葉子。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像是要在午後的日影里睡上一整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