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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院子裡的太陽

  沈越在偏殿那張木板床上睡得比前兩天踏實。

  沒有馬背上的顛簸,沒有河灘上的潮氣,窗紙把月光濾成一層薄薄的青白色,落在被面上像結了層霜。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棉花的暖意從腳底升上來,一直涌到脖子根。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見外頭有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小動物在簷下刨土。他睜開眼,窗紙已經泛白,頭頂的房梁在晨光里顯出原木的紋理。偏殿的門縫裡塞進來一張紙條,折成窄窄的一條,邊角被露水洇濕了一小片。

  他坐起來,赤腳走到門口,彎腰撿起紙條展開。

  戴秉彝的字,比上回那張更急,筆畫有些潦草:"娘娘昨夜睡得安穩,今晨已在院內踱步兩刻鐘。庫中新到的白及已驗畢,片片勻淨。先生若有暇,乞移步太醫院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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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把紙條折好,和那疊紙片放在一起。然後洗漱換衣,把新短褐的袖口卷了兩圈,推門出去。

  清晨的宮城還籠罩在一層淡薄的霧氣里,太陽剛從東邊的宮牆頂上露出半個臉,光線被晨霧揉碎了,鋪在青磚甬道上像一層細密的金粉。他穿過兩道月門,經過那棵石榴樹的時候,看見樹梢上冒出了第三對新葉,葉緣的紅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蘸了胭脂。

  馬皇后住的偏殿門開著。

  他走到門口,看見馬皇后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淺褐色的藥湯。晨光從廊簷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把她比上回瘦削了許多的面頰照得微微透亮。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下。

  "來了?坐。"

  沈越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石階涼,但太陽曬了一小會兒,表面已經微微發溫了。他坐下來之後側頭看了一眼馬皇后手裡的藥碗——湯色清亮,藥渣濾得很乾淨,和方子上的顏色一樣。

  "戴院判煎的?"

  "他這幾天每天都來。"馬皇后說,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碗底,碗沿朝下扣了扣,把最後一滴也瀝進嘴裡,然後把空碗放在膝頭的薄毯上,"他說,這藥是你教的。他會煎了。"

  沈越坐在石階上,雙手撐在身側,仰起頭看了看天。天是藍的,沒有雲,一片乾乾淨淨的空曠,像一口倒扣的藍碗。廊簷上的鴿子在咕咕叫,聲音悶悶的,像在打嗝。

  "棉花呢?"馬皇后忽然問。

  沈越收回視線看了她一眼:"種子在。地在城東,翻好了,等著下種。"

  "什麼時候下種?"

  "這幾天。等地再曬透一點。"

  馬皇后點了點頭。她把碗遞過來,沈越接了,擱在台階旁邊。她的手比上回有力了些,遞碗的時候指尖沒有再發抖。沈越看到她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泛著一層健康的粉白色,不再泛青紫了。

  "等你棉田開了花,"馬皇后說,"讓人摘一朵送到宮裡來。我看看。"

  "嗯。"

  馬皇后靠在廊柱上,閉上眼,曬著太陽。晨光把她的眉目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線。沈越坐在旁邊的石階上,也沒有走,兩腿伸開,手撐在身後的石面上,像一隻靠在牆根曬毛的貓。廊下的鴿子咕咕咕地叫了一陣,飛到院子裡去找食了,在地上蹦蹦跳跳的,尾巴一翹一翹。

  過了小半個時辰,有人從月門那邊跑過來。腳步聲輕而快,跑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又慢下來,放輕了,像怕吵醒誰。

  是戴秉彝。

  他抱著一隻小陶鍋,鍋蓋蓋著,邊沿還冒著熱氣。看見馬皇后坐在廊下曬著太陽,他先朝她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快步走到沈越面前,把陶鍋往石階上一放,開啟蓋子,裡面是熬好的白及三七湯,湯色濃郁,藥香撲鼻。

  "先生請看!"戴秉彝的聲音壓得低,但壓不住那股子自豪勁兒,"昨夜新到的白及,片片勻淨,下官試煎了一鍋,火候把握得比上回更准了。"

  沈越低頭看了看陶鍋里的湯色,又聞了聞藥味,點了點頭:"比以前好。麥冬的量減了?"

  "減了三分。"

  "火候呢?"

  "先武后文,武火煮沸之後換文火慢煨,中間不加冷水。"

  沈越嗯了一聲,把陶鍋蓋子重新合上:"你煎藥的工夫差不多能出師了。"

  戴秉彝站在石階前,手裡還攥著那把破蒲扇,扇面又多了兩個窟窿,像是這幾天沒少用。聽見沈越這句話,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像個被先生誇了功課的學生。

  馬皇后睜開眼,看著戴秉彝,又看了看沈越,沒說話,只是嘴角彎了彎,重新閉上眼,接著曬她的太陽。

  太醫院那邊有人來叫戴秉彝,說庫里的新藥材到了,要他去驗貨。戴秉彝朝沈越拱了拱手,又朝馬皇后行了一禮,抱著陶鍋走了。腳步聲在月門外漸漸遠了,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沈越在石階上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馬皇后一直在曬太陽,氣息平穩,沒有再咳嗽。他站起來,把台階旁邊的空碗拿上,走到院角的水缸邊舀水沖了沖碗,擱迴廊下的碗架上。

  "我去城東看看地。"他說。

  馬皇后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又閉上:"去吧。晚飯前回來,我讓人給你留一碗粥。"

  沈越走出院子,沿著甬道往玄武門走。早晨的宮城裡的人漸漸多起來了,太監宮女捧著銅盆、布巾來回穿梭,看見他都微微側身讓路。他走到玄武門口的時候,昨夜那個守軍校尉已經換了班,今日當值的是個面生的年輕士卒,但顯然也認得他,見他走來,已經把城門側邊的便門開啟了。

  他出了宮門,往城東走。剛下過雨的路面還沒幹透,青石板縫裡汪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踩上去微微反光。街兩旁的鋪子已經開了門,有賣早點的攤子擺出來,油條的香味在空氣里浮著,暖融融的。

  他走到城東那五十畝地的時候,劉老栓正蹲在地頭抽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看見沈越來了,他站起來,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笑了。

  "先生!地都翻完了!"

  沈越走到地頭看了一下。五十畝地,一壟一壟整整齊齊,新翻的黑土在晨光里泛著潮潤的、暗沉的光,像一條一條剛剛理清的頭髮。壟與壟之間的溝渠挖得深淺一致,泥土翻得碎而勻,碎土塊曬了一夜一天,邊緣已經微微酥開了,用指尖一捻就碎。

  他蹲下來,捻了一把土在掌心裡搓了搓。底土翻上來以後被太陽曬透,鐵鏽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淨的泥腥味,像是土自己在呼吸。

  "種子呢?"劉老栓問。

  沈越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棉籽絨毛乾燥蓬鬆,像一粒小小的毛球。他把棉籽在手心裡轉了一圈,又放回懷裡。

  "種子不止這一粒。"他說,"今天下午有人送來。你等著就行。"

  劉老栓不知道"有人"是誰,但點了點頭,重新把旱菸杆子叼回嘴裡,蹲下去撥弄腳邊一顆草。

  沈越站在地頭,看著這五十畝翻開的土地在晨光里伸展開去,新翻的黑土和遠處的麥田交接著,像一塊剛裁好的布鋪在大地上,等著人來繡上顏色。

  他想,等種子到了,下到土裡,等幾個月,這些壟上就會長出綠色的苗。苗再長大一些,開出黃色的花,花落了,結出青色的桃,桃裂了,吐出白色的棉絮。到時候摘下來,曬乾,彈松,紡成線,織成布——一條完整的、從土裡長出來的線,攥在手心裡,暖的、絨的、帶著太陽的香味。

  他在地頭站了很久。

  陽光曬在背上,暖洋洋的,把新短褐的棉布曬得鬆軟了一些。遠處有鳥在叫,聲音清脆,像是從某棵樹頂上落下來的。

  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裡"叮"了一聲。

  系統提示:棉花種植前置任務已完成。種子擴容包已解鎖——系統空間內新增棉籽九十九粒,附贈種植手冊一份。建議:儘快下種,秋後可收。

  沈越的腳步沒有停。他走在田埂上,手伸進懷裡摸了一下,系統空間裡果然多了一小袋鼓鼓囊囊的東西,隔著空間壁能摸到一粒一粒的硬籽,像一把攢在手心裡的瓜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翻開的黑土。土在陽光下微微冒著白氣,像是剛被人掀開被子的熱炕頭,正等著什麼進去生根。

  走回宮門的時候,守門士卒遞過來一句話:"沈先生,陛下說今夜李相爺要進宮面聖。讓您不用來。說您該睡覺就睡覺。"

  沈越想了想,點了點頭,往偏殿的方向走去。走到石榴樹底下的時候停了一步,樹上的新葉子在午後的光里綠得透亮,邊緣那一層胭脂紅已經褪了大半,像是知道夏天來了,該換一身深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