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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乾衣裳

  沈越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雨聲一直在耳邊響著,均勻的、綿密的,像有人在頭頂篩沙子。他靠著城牆的石壁,鋤頭橫在膝蓋上,身上濕透了的短褐貼著皮膚,涼的,但坐久了涼意也就慣了,像是和身體長在了一起。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來。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年輕的臉。是玄武門那個守軍校尉,小跑著回來了,雨水順著他鐵盔的邊沿往下淌,在鼻尖匯成一滴,欲墜不墜。

  "沈先生,陛下讓您先去歇著。明天再見。"

  沈越眨了眨眼,把目光從那滴水珠上收回來。他想站起來,但腿麻了,撐著城牆壁試了一下沒起來。校尉伸手攙了他一把,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他又彎腰把鋤頭拎上,拿起來的時候膝蓋還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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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尉領著他往宮城裡面走,沿著甬道繞過兩進院子,停在宮城角落一間小偏殿前。殿不大,門臉窄,和坤寧宮那間偏殿差不多大小,簷下掛著一盞紙燈籠,光暈昏黃,照得門前台階上的青苔泛出一層綠絨絨的光。

  "這原來是給值夜的太監住的,前幾日才騰出來。"校尉推開門,"裡面烘了炭火,被褥是新的。"

  沈越跨進門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殿裡果然生了炭盆,銀霜炭燒得旺,紅彤彤的光映在磚地上,把整間屋子烤得干松松的。靠牆一張木板床,鋪著藍布褥子,被角疊得整整齊齊。床頭的矮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冒著白氣——是薑湯。

  校尉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沈越站在炭盆旁邊,把濕透的短褐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赤著上身站在炭火前,熱量慢慢滲進皮膚里,把骨縫裡的冷意一點一點烤出來。他把鋤頭靠牆角放好,在床沿上坐下來,端起那碗薑湯喝了一口。辣,甜,生薑放得多,紅糖沒少擱,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喝完薑湯,把空碗放回桌上,在床板上躺下來。藍布褥子是新漿過的,有一股皂角的氣味,硬邦邦的但不扎人。被子的棉花新,蓋在身上輕,暖得也快。他翻身把被子裹緊了,下巴埋進被沿里,鼻尖蹭著棉布的紋理,像蹭著一片乾燥的雲。

  懷裡那幾樣東西還在,被他的體溫捂著,慢慢地也幹了。

  他閉上眼,聽著雨聲從窗紙外面滲進來,細細碎碎的,像千萬片葉子落在瓦上。炭火在暗處微微發紅,在牆上投出一小團搖晃的影子。睡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從腳底開始,漫過小腿、腰腹、胸口,最後把腦袋整個淹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睜眼的時候,窗紙外面的天已經亮了。雨停了,簷角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階下的石板上,發出清清脆脆的聲響。炭盆里的火熄了,只剩下灰燼,但屋裡已經回暖了,被子裡熱烘烘的,像窩著一隻大貓。

  沈越坐起來,發現床尾多了一套乾淨衣裳。青灰色的粗布短褐,新的,沒有穿過,領口袖口都縫得密密實實。旁邊還擱著一雙新草鞋,編得整齊,鞋底納了細麻繩,比他自己那雙軟和多了。

  他把衣裳換上,新布貼身有些發硬,但乾爽暖和,比那身濕透了的破短褐強多了。新草鞋踩在地上,也軟和的。

  推開門,天已經大亮了,雨後初晴,空氣里有一股濕漉漉的土腥味和草葉香。門前的台階下,昨夜那校尉正蹲在簷角下,手裡捧著一碗熱粥在喝,見沈越出來,他站了起來。

  "沈先生醒了?陛下在干清宮等著呢。還有……"他頓了頓,像是斟酌怎麼說,"今早朝會上,李相爺遞了一封摺子,說要查辦鳳陽府知府周某'越權辦案,誣陷朝廷命官'。"

  沈越把袖口卷了兩圈——新衣裳太長了——然後在台階上蹲下來:"周知府怎麼了?"

  "陛下看了摺子沒說話,把摺子擱在案上了。"校尉說,"但散朝之後,李相爺在宮門口站了小半個時辰才走。"

  沈越嗯了一聲。他站起來,往干清宮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看那間小偏殿和台階上那隻空薑湯碗。

  "你今天不當值?"

  校尉一愣:"當值的。俺是昨夜值了夜,今早該換班了。"

  "那你去換班吧。"沈越說,"我自己去。"

  校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干清宮的方向,躬身行了禮,轉身走了。沈越順著甬道往干清宮走,雨後青磚濕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他把步子放慢了,走得穩穩的。

  干清宮正殿的門大敞著。沈越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朱元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捲紙——就是竹管里那捲名單的副本,但比副本更完整,像是宮裡的人連夜抄錄過、標註過,人名旁邊用硃筆圈了許多圈。

  朱元璋沒穿朝服,穿一件半舊的深藍直裰,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捏著一支筆,懸在一行字上半天沒落下去。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沈越站在門口,把筆擱下了。

  "進來。"他說。

  沈越走進殿裡,在案前站著。朱元璋把那份名單推過來,指著其中一行:"這條,李善長洪武三年借銀八千兩,以御窯瓷片為憑。咱讓人查過了,洪武三年四月,御窯廠確實燒毀了一批祭器,報損四件。報損底冊上的瓷片數目和名單上寫的對不上,少了兩片。"

  沈越站在案前,看了看那捲紙,又看了看朱元璋臉上的表情。朱元璋的面色繃得很緊,嘴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線,但眉眼之間藏著一股又深又沉的煩躁,像一頭被拴在樁子上的老牛,左轉右轉都甩不掉那根繩。

  "李善長今早上朝的時候,還跟咱提了一件事。"朱元璋說,"他說鳳陽府的堤是他在督造,周知府插了一手,把民夫都調走了,堤修了一半就停了。他要咱下旨查辦周知府。"

  沈越站在案前,把昨晚校尉的話和朱元璋的話對上號。李善長倒打一耙,把修堤的事甩到周知府身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至於那份名單……他大概不知道沈越已經把副本送到宮中了。

  "陛下怎麼回的?"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聲短促,像一口氣從鼻子裡擠出來:"咱說,周知府的事,咱要查。查清楚了再說。"

  沈越想了想,說:"那名單上的名字,陛下打算怎麼查?"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收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面前那捲紙重新捲起來,擱在案角,用手指壓了壓:"一個一個查。先從小的開始。名單上最底下的那個人,是個戶部主事,管糧倉的,借了五百兩。咱已經讓人去請他了。"

  他抬起頭來看沈越,目光停在他身上,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目光在沈越新換的青灰短褐上停了一下:"乾衣裳穿著合適?"

  "合適。"

  "合適就穿著。咱讓人給你做了五套,回頭送到你那偏殿去。"

  沈越想了想,說:"一套就夠了。我不住宮裡。"

  朱元璋沒接這句話。他把那份名單又拿起來,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沿著那些硃筆圈出來的名字一行一行滑下去,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用指節敲了敲。

  "這個,咱打算留著。"

  沈越看了一眼——是名單中段的一個名字,品級不高不低,位置不前不後,像一根被夾在中間的柴火棍。

  "留著?"

  "留著,讓人知道他沒被查。"朱元璋說,"名單上的人會慌。慌了的魚,自己會跳出水面。"

  沈越看了朱元璋一眼。這人坐在案後,穿著家常的直裰,袖子卷著,頭髮沒戴冠,亂蓬蓬地壓在頭頂,看著像個在田埂上歇腳的農夫。但他說"慌了的魚會自己跳出水面"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又冷又靜的東西,像冬天結了冰的池塘,底下有什麼在遊動,水面卻一動不動。

  "咱今晚要見個人。"朱元璋把名單收進案下的一個匣子裡,鎖好,"名單上第二個名字,李善長的親信,戶部侍郎陳廷敬。咱讓人捎了話給他,說今夜宮裡有茶喝。"

  沈越站在案前,把這句話消化了一下:"陛下請他喝茶?"

  "請他喝茶。"朱元璋站起來,繞到案前,和沈越並肩站著,"你今晚也來。坐旁邊,別說話,聽著就行。喝完茶,你去太醫院看看妹子。她這兩天又好了些,能自己走到院子裡去曬太陽了。"

  沈越嗯了一聲,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朱元璋在身後又叫了一聲:"娃子。"

  沈越停住腳,回頭。

  朱元璋站在案前,揹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你那個鋤頭,放在偏殿牆角,咱讓人看見了。那把鋤頭……是個好東西。別丟了。"

  沈越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空著的手,想起來那把新鋤頭確實擱在偏殿牆角了。他點了點頭,走出干清宮。雨後初晴的陽光鋪在甬道上,把濕漉漉的青磚照得微微反光,像在磚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水銀。宮牆根下長著一小簇野牽牛花,紫色的花被昨夜的雨打掉了兩三朵,剩下的還在順著牆根往上爬。

  他沿著甬道往太醫院方向走。走得不快,步子放得松,兩隻手插在新衣裳的袖子裡。新布被太陽曬了一會兒,已經不那麼硬了,貼著胳膊軟綿綿的,像是開始習慣他這個人的形狀。

  他走過那棵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枝丫上的嫩芽已經舒展開來,長成了幾片淺綠的小葉子,葉緣微微泛紅,像被晨光染了一層薄薄的胭脂。葉子還在長,還在張開,像是能看見它一寸一寸變大的過程。

  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把棉籽從懷裡摸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棉籽的絨毛被他的體溫捂幹了,又變得蓬鬆起來,在陽光里泛著一層淺淺的褐色光澤,像一粒被曬暖的河灘石子。

  他把棉籽又揣回懷裡,繼續往太醫院走。太醫院伙房的煙囪里正冒著青煙,不濃,淡淡的,像是有人在裡面熬藥,火候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