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越是被鴨嘴啄醒的。
白圍脖——那隻額頭有撮黑毛的白鴨,正站在他胸口上,扁嘴一下下啄他的衣領。廟外,鴨群已經排好了隊,嘎嘎叫著,像是在催他起床放糧。
沈越睜開眼,盯著房樑上的蜘蛛網看了三息。
腦子裡「叮」了一聲。
沒有面板,沒有資料,只有一段記憶湧進來——像是他在太醫院裡待了十年,看慣了肺癆咳血,聞慣了川貝枇杷。手邊憑空多了一罐雪梨膏,青瓷小罐,蠟封完好,罐底貼著張黃簽,寫著「洪武三年內府監製」。
沈越沒動。
他盯著那罐膏,眉頭皺了起來。
太巧了。
巧得像是系統在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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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縉和張敬之是來辭行的。
兩人站在廟門口,一個黑瘦,一個白淨——現在也都黑瘦了。解縉肩膀上搭著包袱,手裡還拎著半塊乾糧;張敬之空著手,但袖子裡鼓鼓囊囊,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先生。」解縉跪地,磕了個實打實的頭,「學生今日回京復命。農書……農書學生已校對三遍,無誤。」
沈越蹲在門檻上喝涼水,「嗯」了一聲。
張敬之上前一步,沒跪,但腰彎得很深。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墨錠,雙手奉上:「先生,這是學生……學生親手制的松煙墨,摻了棉籽灰。不成敬意,謝先生……謝先生教學生認蟲。」
沈越瞥了那墨錠一眼,沒接。
「手伸出來。」他說。
張敬之一愣,伸出雙手。掌心朝上,十指布滿繭子,虎口處還有一道新疤——是刻字模時留下的。
「磨推了,田下了,蟲認了。」沈越說,「比絕大多數讀書人強。墨自己留著,寫字用。」
張敬之眼眶紅了:「先生……」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站起身,從牆角摸出一個粗布包,扔過去,「棉種,抗病種,三斤。回京後,找個莊子試種。別在翰林院的花園裡種,那地方土太肥,長不出好棉。」
張敬之接住布包,重得像塊石頭。他忽然跪倒,額頭抵著泥地,聲音發顫:「先生!學生……學生想辭官!留在沈家村!跟著先生學!」
「不行。」
「先生!」
「你走了,誰刻字模?」沈越從他身邊走過去,「回去編你的書。以後……少說話,多做事。話太多,容易吃飽。」
解縉在一旁,聽得心頭一跳。他想起朝堂上那些因言獲罪的同僚,又想起自己平日裡那張嘴,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學生……謹記。」解縉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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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樹下,停著那輛破馬車。
朱元璋沒上車,蹲在車輪旁,用根樹枝在地上劃拉。看到沈越來,他站起身,把樹枝一扔,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塞過去。
「拿著。」
沈越接了。布包還溫著,軟乎乎的,透著股麥香。
「妹子讓帶的。」朱元璋說,聲音粗糲,「她親手烙的燒餅,芝麻是她在宮裡種的。說你教她種棉,她沒啥回禮,就回幾個餅。」
沈越捏了捏布包,沒說話。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她咳了半月了。夜裡咳,白天不咳,太醫說是風寒,開了八副甘草麻黃湯,越喝越虛。咱……咱覺得那群廢物沒說實話。」
沈越手指緊了緊。
「讓她來曬曬太陽。」他說。
「來不了。」朱元璋踢了一腳車輪,「宮裡一堆破事,她放不下。太子要成婚,公主要選駙馬,還有你那本農書,她天天盯著印局,怕印壞了。」
沈越沉默。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堆起皺紋:「娃子,你要是……要是有什麼土法子,別藏著。咱老朱這輩子,就這一個軟肋。」
他轉身爬上馬車,車轅吱呀作響。
「走了!」他揮揮手,「餅趁熱吃!涼了,就硬了!」
馬車顛簸著遠去,揚起一路黃塵。
沈越站在原地,直到馬車變成一個小點。他低頭,拆開布包,裡面是兩個燒餅,金黃,芝麻密布,邊角烤得微焦。
餅底下,壓著一張摺疊的黃紙。
沈越抽出來,展開。是太醫開的藥方,字跡工整,八味藥,君臣佐使分明。但在藥方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女人的筆跡,娟秀卻帶著顫:
「勿憂。餅里沒放糖,你愛吃淡的。」
沈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把燒餅和藥方一起塞進口袋,走回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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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是日常的。
劉大來問棉田的事,沈越蹲在田埂上,用燒火棍劃拉泥,告訴他:「霜降前挖薯,霜降後挖棉。別弄反了。」
李萬貫派夥計來送年禮,沈越收了一袋鹽,退了綢緞。
村里小孩來偷聽他說書——其實他不是講書,是講怎麼辨認棉鈴蟲和赤眼蜂。孩子們圍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沈越還是蹲在門檻上,曬太陽,喝涼水,說「別擋我光」。
但村民發現,今天沈先生曬一會兒太陽,就會摸一下口袋。那裡裝著兩個燒餅,他一個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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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手裡捏著那張藥方。
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紙上。他看了第八遍,忽然坐起身,從牆縫裡摳出那個小布包——裡面是白天系統給的川貝母和雪梨膏。
他把川貝母放在掌心,又看看藥方上的甘草、麻黃、杏仁。
「……不對。」他嘟囔道。
不是風寒。藥方太溫,咳了半月,肺里已有虛火,再用麻黃,是火上澆油。太醫不是沒說實話,是太醫不敢說實話——他們不敢下猛藥,也不敢說「肺癆」兩個字。
沈越把藥方折好,塞回口袋。
然後他做了一件兩年來從沒做過的事。
他起身,從稻草堆里抽出傳國玉璽,塞進包袱。又塞了兩件換洗的破短褐,一把燒火棍,那罐雪梨膏。
白圍脖在廟門口探出頭,嘎嘎叫了兩聲。
沈越背上包袱,走到門口,蹲下來,拍了拍鴨子的腦袋:「看家。我……出去一趟。」
他站起身,走向村口。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瘦削,孤直,像根燒火棍。
村口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像是在問:普通人,你要去哪兒?
沈越沒回頭。
「麻煩。」他說。
然後踏上了去應天府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