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之回到應天府,第一件事就是寫奏摺。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全
他寫得很快,手在抖,不是怕,是氣。一個種地的,一個連官服都沒穿過的孤兒,居然敢讓翰林院的侍講學士推磨?居然敢當著他的面說什麼「以蟲治蟲」?荒謬!妖言惑眾!
他把奏摺遞進通政司,以為最多三日,陛下就會下旨拿人。
結果等了五天,等來的是一道口諭。
「陛下口諭——」傳旨的太監拖著長音,「張敬之,沈家村,推磨去。推不夠三百圈,別回來。」
張敬之愣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
「公公……這……這是何意?」
太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張編修,陛下還說了,讓你穿便服去。官服……留著回京的時候穿。前提是,你回得來。」
---
沈家村的路,張敬之走得比解縉還艱難。
解縉至少是被請來的,他張敬之是被「發配」來的。三騎快馬變成了兩匹瘦驢,驢背上馱著半袋麩皮——不是給他吃的,是朱元璋說「既然要學農,就得餵牲口」。
到村口時,正是晌午。
張敬之從驢背上滑下來,官靴踩進泥里,拔出來時「噗嗤」一聲。他皺著眉,抬頭就看見解縉。
解縉赤著膊,褲腿卷到膝蓋,正扛著一捆棉枝往曬場走。後背曬得黝黑,肩膀上搭著塊破布,手上全是繭,厚得能當銼刀用。他看到張敬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張兄!來了!磨盤剛洗過,趁天好,推吧!」
張敬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印象里的解縉,是翰林院最白淨的書生,握筆的手比女人的還嫩,說話帶股子桐油味。眼前這個……這個黑鐵塔是誰?
「解……解兄,你……」
「腰沉下去!」解縉把棉枝往地上一扔,走過來,一把按住張敬之的肩膀,「推磨不是用肩膀!勁從腳底起,腰是軸,肩膀只是帶著走。你肩膀酸,說明力用錯了地方。」
張敬之僵住。
這話……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
朱元璋是下午到的。
沒坐龍輦,沒打儀仗,就一輛破馬車,車轅上坐著個趕車的老卒。朱元璋從車上跳下來,穿著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赤腳踩在泥里,手裡拎著個竹筐,筐里裝著半筐剛摘的棉花。
他走到張敬之面前時,張敬之正對著磨盤發呆。
磨盤是青石打的,直徑六尺,厚一尺,磨杆是棗木的,包了層鐵皮。磨盤腿下墊著塊東西,張敬之剛才沒注意,現在湊近了看,差點跪倒。
那是傳國玉璽。
玉面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像被歲月泡透的石頭,穩穩地卡在磨盤腿和泥地之間,紋絲不動。
「陛……陛下……」張敬之的聲音在抖。
朱元璋把竹筐往地上一放,彎腰抓起一把泥,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推夠幾圈了?」
「回……回上位……五十圈……」
「三百圈。」朱元璋說,聲音不高,但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推不夠,今晚睡磨盤旁邊。推夠了,咱帶你去看樣東西。」
張敬之不敢再說話。他握住磨杆,腰沉下去,勁從腳底起——解縉教的,沈越教的,現在朱元璋盯著,他不敢不用力。
磨盤吱呀吱呀地轉,白漿從磨縫裡滲出來。
朱元璋沒再看他,轉身往棉田走。
沈越蹲在田埂上,背對著他,手裡捏著個陶罐,罐口用濕布封著。棉田裡的棉桃已經裂了大半,白絮如雪,但和兩個月前不一樣——葉背面沒有灰紗一樣的蛛網了,棉枝上的棉鈴蟲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比螞蟻還小的紅點,在葉片間爬動。
「蜂活了?」朱元璋蹲下來,和沈越肩並肩。
「活了。」沈越掀開濕布,罐里密密麻麻的赤眼蜂正在爬動,米粒大小,翅膀透明,「一畝放一萬隻,三天,棉鈴蟲卵全寄生。蜂吃卵,卵變蜂,再寄生。不打藥,不煙燻,讓蟲吃蟲。」
朱元璋湊近看,眉頭皺成川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從罐沿捏起一隻赤眼蜂,放在掌心。
蜂在他掌心裡爬了兩圈,翅膀振了振,飛走了。
「……神了。」朱元璋低聲說。
「不是神。」沈越把濕布封好,「是老天爺本來就有這套規矩。蟲吃棉,蜂吃蟲,鳥吃蜂,人吃鳥。一環扣一環,斷了哪環,都得出事。人非要拿藥去殺,殺光了蟲,蜂也沒了,明年蟲更凶。順應著來,比硬著來強。」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棉田,看著那些裂開的棉桃,看著遠處推磨推得滿頭大汗的張敬之,忽然說:「咱寫序。」
「嗯。」
「咱寫。」朱元璋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咱朱元璋,寫序。寫錯了,你改。改完了,咱刻印,讓天下人看。」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股子說不清的意味:「但序里,得有你。不是沈越,是『一普通種棉人』。咱告訴天下人,這書,是一個普通人,教皇帝寫的。」
沈越沒接話。
他從兜里摸出那塊傳國玉璽——剛才從磨盤腿下抽出來的,玉面還沾著點泥。他在褲腿上擦了擦,拋了拋,然後沒塞回口袋,而是放在了旁邊那本《洪武農書》的樣書上。
玉璽底面朝下,穩穩地壓住了書角。
「隨你。」他說。
朱元璋看著那個動作,眼睛眯了眯。
玉璽墊了兩年磨盤,今天第一次離開磨盤腿,壓在了書上。這意味著什麼,朱元璋懂,但他沒問。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張敬之吼了一嗓子:
「張敬之!推夠一百圈沒?」
「回……回上位!一百二十圈!」
「加把勁!推完三百圈,過來認蟲!認不清,今晚接著推!」
張敬之的聲音帶著哭腔:「是!」
---
張敬之是在推完第二百八十圈時,徹底服了的。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終於看到了。
沈越帶他到棉田深處,掀開一片葉子,指著葉背上一粒棉鈴蟲卵:「看。」
張敬之湊近,眼睛瞪得酸痛。
蟲卵是淡綠色的,米粒大小,表面附著幾個更小的紅點——赤眼蜂正在產卵。蜂的幼蟲鑽進去,蟲卵內部開始變色,從綠變成褐,最後變成一隻蜂,而不是一條蟲。
「它……它真的在吃蟲……」張敬之的聲音在抖。
「不是吃。」沈越說,「是寄生。蜂在蟲卵里長大,吃光裡面的養分,然後鑽出來,再找下一個卵。一隻蜂,一生能寄生幾十粒卵。一畝放一萬隻,就是幾十萬粒卵被吃掉。棉鈴蟲來不及孵化,就絕種了。」
張敬之跪在了棉田裡。
膝蓋陷進泥里,官服的下擺沾滿了泥水。他想起自己回京寫的奏摺,想起那句「妖言惑眾」,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幾十巴掌。
「學生……學生錯了。」他額頭抵著泥,「學生……學生不該……」
「起來吧。」沈越說,「泥里有蟲,別壓著它們。」
張之沒動。
沈越嘆了口氣,蹲下去,一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拎起來。動作不重,但張敬之覺得那隻手像鐵鉗,自己一百多斤的身體,被輕輕鬆鬆提了起來。
「你不是錯在不懂蜂。」沈越說,「你是錯在覺得,不懂的東西,就是錯的。」
他拍了拍張敬之肩膀上的泥,那動作和朱元璋拍他肩膀時一模一樣:「去,把剩下的二十圈推完。推完了,洗手,吃飯。今晚有粉條。」
張敬之愣愣地看著他,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
《洪武農書》是在第二年春天刻印的。
泥活字,沈越教的法子。解縉帶著翰林院的人,親手刻了三千個字模。張敬之推了三百圈磨,手起泡,化膿,結疤,最後也長出一層硬皮。他刻的字模最多,因為他知道,每一刀刻下去,都是在還債。
序是朱元璋親筆。字跡粗糲,橫不平豎直,像他的脾氣。
序的最後,寫著:
「朕本布衣,起於淮右,得天下於馬上。然治天下,非馬所能,乃農所能。今有普通種棉人,不官不爵,不名不利,教朕種地,教朕和泥,教朕推磨。朕以其言編書,傳之天下,願後世子孫,知農之重,知普通人之重。洪武六年春,朱元璋序。」
書印成那天,沈越在田裡摘棉花。
解縉捧著嶄新的書,跪在田埂上,雙手高舉:「先生!書成了!請先生過目!」
沈越接過,翻了翻。紙是桑皮紙,墨是松煙墨,字跡清晰,圖是工筆,連頁角的棉鈴蟲都畫得栩栩如生。他翻到序言那頁,看了看,又合上。
「還行。」
然後把書往竹筐里一扔,繼續摘棉花。
解縉愣在原地:「先生……這……這是您的……」
「我的什麼?」沈越頭也不回,手指在棉桃間翻飛,白絮沾了滿手,「我的棉花。我的蜂。我的磨。」
他直起身,把竹筐往肩上一扛,看向遠處。
天邊有一朵雲,形狀像本書。
「……但該下雨了。」他嘟囔道。
解縉抬頭看天,晴空萬里,一絲雲都沒有。他剛要開口問,沈越已經轉身往破廟走了。
「告訴老頭,」沈越的聲音飄在風裡,「書印了,我不看。但下一批棉種,該換了。抗病種,我留了,在窖里。讓他派人來取——」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眼解縉,又看了眼遠處正赤腳踩泥的朱元璋:
「別派官。派種地的。」
---
夜裡,破廟裡。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腦袋底下墊著傳國玉璽。玉璽比兩年前更溫潤了,像一塊被歲月泡透的石頭。
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玉璽上,泛著柔和的光。廟外,解縉還在油燈下刻字模,噹噹響。遠處,朱元璋的鼾聲從稻草堆里傳出來,像頭老豬。
沈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璽的邊角。
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不是今天的,是未來的——馬皇后坐在棉田裡,笑得像朵花,但臉色蒼白。洪武八年,她本該走的。現在,系統說,能拖到洪武十五年。
七年。
他翻了個身,把玉璽往上推了推,遮住漏進來的一縷月光。
「……麻煩。」他嘟囔道。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