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是在菜市口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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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是七十三口。丞相府的家丁、幕賓、親族,連帶著三個御史、五個給事中、兩個侍郎,全綁了,串成一串,像條人肉繩子,從應天府的天牢一直拉到菜市口。
行刑那天,朱元璋沒去。
他穿著那件沈家村帶回來的棉襖,棉花絮已經洗得發薄,但還暖和。他坐在破廟的門檻上,端著豁口陶碗,喝沈越煮的粉條湯,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喧譁。
"上位,"徐達站在旁邊,盔甲上沾著應天府的塵土,"李善長……革職了。淮西一黨,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末將……末將親手帶人去抄的李府。"
朱元璋"嗯"了一聲,沒抬頭。
他喝完碗裡的湯,碗底颳得乾淨,遞給旁邊的沈越:"再來一碗。"
沈越接過碗,往鍋里一舀,粉條在勺里翻滾,半透明的,像一群銀魚。他舀了滿滿一碗,遞迴去,聲音懶洋洋的:"咸了。"
"咸了好。"朱元璋說,"下飯。"
他埋頭繼續吃,呼嚕呼嚕的,像頭老豬。
徐達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殺伐決斷,在這個破廟門檻前,輕得像一層灰。他想起菜市口的血,想起李善長被拖出丞相府時那張慘白的臉,想起胡惟庸臨刑前那聲悽厲的嚎叫——"沈越!你不得好死!"
但沈越在這兒。
他蹲在灶前,用燒火棍撥弄炭火,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先生,"徐達忍不住開口,"李善長……倒台了。您……您不問問?"
"問什麼?"
"問……問朝局,問後續,問……"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說,"普通人,不問朝局。問朝局,睡不著覺。"
他頓了頓,從灶灰里扒出兩個烤紅薯,在衣襟上擦了擦,遞給徐達一個:"吃。新挖的,黃瓤。"
徐達接過紅薯,燙得左手換右手,但不敢不吃。他咬了一口,甜,糯,一股子煙火氣從舌尖滾到胃裡,忽然覺得,菜市口的血腥味,淡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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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在沈家村住了七天。
不是微服,是半公開。應天府的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到村口,由劉伴伴騎著瘦馬,顛顛地跑來,跪在廟門口念。朱元璋聽著,"嗯""啊"地應著,手裡還攥著半塊紅薯,偶爾插一句:"這事讓劉伯溫辦""那事讓徐達去""戶部的摺子,先壓著,等咱回去再說"。
第七天夜裡,他忽然不批摺子了。
坐在稻草堆上,看著廟頂漏下來的月光,忽然說:"娃子,咱想退。"
沈越躺在旁邊,破短褐蓋著臉,聲音悶悶的:"退什麼?"
"退位。"朱元璋說,"把位子給標兒。咱……咱來你這兒,常住。推磨,和泥,烤紅薯。咱不當皇帝了,咱當……當普通老頭。"
沈越掀開破短褐,坐起來,看著朱元璋。
月光照在老頭臉上,皺紋縱橫,眼窩深陷,但眼睛清亮,像兩口被歲月洗過的老井。
"你不當皇帝,"沈越說,"天下亂。"
"標兒能行。"
"標兒能行,但你不能退。"沈越躺回去,破短褐重新蓋在臉上,"你退了,淮西的餘黨會反撲,北元會南下,剛種的棉花會被燒。你在這兒,他們是普通老頭。你退了,他們是餓狼。"
朱元璋沉默了。
他躺在稻草上,看著漏月的屋頂,半晌沒動。稻草的霉味鑽進鼻孔,遠處鴨群的嘎嘎聲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調的催眠曲。
"那咱……"他聲音發啞,"咱每年能來麼?"
"能。"
"住多久?"
"隨你。"沈越說,"但得幹活。推磨,和泥,餵鴨。不幹活,沒飯吃。"
朱元璋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稻草簌簌往下掉:"好!好!咱幹活!咱推磨推得比藍玉強!"
他笑夠了,忽然安靜下來,側頭看著沈越:"娃子,咱……咱有個東西,想給你。"
"不要。"
"還沒說是什麼!"
"不要。"沈越說,"你的東西,都沉。金牌壓艙,金鍋煮豬食,丹書鐵券墊桌子。再來一個,我沒地方放。"
朱元璋:"……"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在月光下轉了轉。不是金牌,不是金鍋,是一塊玉。羊脂白玉,巴掌大小,雕著一條盤龍,龍嘴裡含著一顆珠子,珠子是活的,能轉動。
"傳國玉璽。"朱元璋說,"咱的。不是給你的,是……是借你墊枕頭。你說金牌硬,這個軟,羊脂玉,溫潤,墊腦袋舒服。"
沈越掀開破短褐,看著那塊玉。
月光照在玉上,泛著柔和的光,像一汪凝固的奶。龍紋細膩,珠子圓潤,確實是塊好玉。
"墊枕頭?"他問。
"墊枕頭。"朱元璋說,"或者墊鍋。隨你。但得讓咱每年來看一眼,看咱的玉,有沒有被你用壞。"
沈越接過玉,在掌心掂了掂。沉,但確實比金牌溫潤。他躺回去,把玉往腦袋底下一塞,試了試。
"……還行。"他說。
然後翻了個身,睡著了。
朱元璋躺在旁邊,看著那個把傳國玉璽當枕頭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不是打天下,是認識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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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朱元璋走了。
穿著那雙曬乾的新靴,杏黃袍子,玉帶束腰,恢復了皇帝的氣派。但臨走前,他從獨輪車上摸走了一塊紅薯干,塞在袖裡,說是"路上嚼"。
沈越站在村口,看著他上車,看著八匹馬拉的檀木大車緩緩啟動,看著車窗里探出那隻紫黑的手,朝他揮了揮。
"娃子!明年!咱帶一麻袋紅薯來!"
"隨你。"沈越說。
車輪滾滾,消失在土路盡頭。煙塵散盡,村口只剩下那塊歪歪斜斜的金匾,在風裡輕輕晃,金粉又掉了幾顆。
沈越轉身,往破廟走。
腦子裡,"叮"的一聲。
【功德值+500。觸發新事件:洪武盛世·淮西平定。】
【新簽到地點已解鎖:應天府皇宮(奉天殿)。】
【獎勵預告:洪武盛世圖·終章(完整版)。】
【提示:宿主當前聲望已覆蓋大明全境,向北元、高麗、安南擴散。】
沈越沒理會。他走到廟後頭,從磨盤底下抽出那塊金牌——墊了太久,磨盤腿壓出個坑。他把金牌往地上一扔,換上朱元璋留下的傳國玉璽。
玉璽墊在磨盤底下,大小正好,穩當。
"……軟多了。"他嘟囔道。
然後起身,從口袋裡摸出那塊精鋼小樣,在指尖轉了轉,隨手扔進了紅薯窖。
"硬的東西,"他說,"都該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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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應天府。
李善長死在流放路上。不是病死,是餓死的。押送的官差說,他臨死前,手裡攥著半塊紅薯干,嘴裡念叨著"甜",眼睛瞪著南方,像是要看穿重重山水,看見某個村口的老槐樹。
胡惟庸案的卷宗,堆滿了三間房。朱元璋親自審了三日,最後批了兩個字:"已閱。"
批完,他換上粗布短褐,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一麻袋紅薯,往沈家村走。
徐達追出來:"上位!朝會……"
"朝會讓標兒主持!"朱元璋頭也不回,"咱去推磨!推夠五十圈,才有粉條吃!"
徐達站在宮門口,看著那個推著獨輪車、哼著小曲、漸行漸遠的老頭,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鳳陽,他們還是一群餓肚子的泥腿子,朱元璋也是這樣推著小車,車上裝著偷來的紅薯,在土路上顛顛簸簸,走向未知的遠方。
如今,遠方變成了天下。
但小車還在,紅薯還在,那個哼小曲的老頭,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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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村,破廟裡。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腦袋底下墊著傳國玉璽,睡得正香。
廟外,白圍脖帶著鴨群,在田裡散步。田埂邊,新栽的棉苗已經破土,嫩綠的芽頂著露珠,在風裡輕輕顫。
遠處,獨輪車的"吱呀"聲隱隱傳來,像一首不成調的歌。
沈越翻了個身,把玉璽往上推了推,遮住漏進來的一縷陽光。
"……又來了。"他嘟囔道。
但嘴角,似乎扯了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