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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濕靴踏村,紅薯烤糊了

  朱元璋是穿著濕靴子來的。

  不是一雙,是兩雙。第一雙在豫東泡了七天,靴底泡酥了,靴筒裂了口,走一步咕嘰一聲,像只漏氣的蛤蟆。第二雙是徐達讓親兵從應天府快馬送來的,新靴,牛皮底,軟和,但朱元璋沒換,把新靴往獨輪車上一掛,繼續穿著那雙濕的。

  "上位,"徐達跟在後面,盔甲上沾著黃河泥,"您……您這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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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濕的好。"朱元璋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沈越那娃子,讓咱換靴子。咱偏不換。咱就讓他看看,咱穿著濕靴子,也能走到他村口。"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讓他心疼。心疼了,就得給咱烤紅薯。"

  徐達:"……"

  他跟著朱元璋打了一輩子仗,從沒見過自家上位這麼……這麼無賴。像個討糖吃的孩子,不達目的不罷休。

  ---

  沈家村,村口。

  沈越正在修獨輪車。

  車軸裂了,他用燒火棍撬開,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一塊精鋼小樣——之前獎勵的,拇指蓋大小,青幽幽的。他把它熔了,打成一個鐵箍,箍在車軸上,錘子敲得噹噹響。

  "篤篤篤。"

  土路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是馬蹄,是靴子,濕靴子,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帶起半寸高的水花。

  沈越沒抬頭。

  他繼續敲鐵箍,錘子起落,火星四濺。直到那雙濕靴子停在他眼前,靴尖泡得發白,靴幫上裂著口子,露出裡頭濕透的粗布襪子。

  "娃子。"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帶著七天沒睡好的疲憊,"咱的靴子,濕了。"

  沈越敲完最後一錘,把錘子往車轅上一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著朱元璋。

  老頭瘦了,臉膛更黑,眼窩深陷,但眼睛亮,像兩盞熬幹了的油燈,還在頑強地燒。那件棉襖還在身上,棉花絮吸了水汽,沉得像鐵,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頭灰白的里子。

  "靴子該換了。"沈越說。

  "不換。"朱元璋把新靴從獨輪車上拎下來,往地上一扔,"你讓咱換,咱偏不換。咱就穿著這雙濕的,在你村里走。走到哪兒,濕到哪兒。你心疼不?"

  沈越看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彎腰,撿起那雙新靴,在衣襟上擦了擦泥,走到老槐樹下,往樹杈上一掛。

  "掛著。"他說,"曬乾。明天穿。"

  朱元璋一愣:"你……你讓咱明天穿?"

  "嗯。"沈越轉身往破廟走,"今天沒紅薯了。烤糊了。"

  朱元璋張著嘴,半晌沒合上。

  他千里迢迢,穿著濕靴子,從豫東走到沈家村,就為了這一口烤紅薯。結果……烤糊了?

  "糊……糊了?"他聲音發顫。

  "糊了。"沈越頭也不回,"火太大,我睡著了。你來得不巧,明天吧。"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委屈,加起來都沒今天多。

  他可是皇帝啊!

  ---

  但朱元璋沒走。

  他在沈家村住下了。

  不是住客棧,不是住縣衙,是住破廟。稻草堆讓給他一半,沈越睡另一半,中間隔著那口金鍋——李嫂剛還回來的,說煮豬食太軟,還是當擺設。

  夜裡,朱元璋翻來覆去,稻草扎背,霉味嗆鼻,遠處還有鴨群的嘎嘎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失眠的兵。

  "娃子,"他在黑暗裡悶聲說,"你……你咋睡得著?"

  "累。"沈越的聲音從金鍋那邊飄過來,含糊不清。

  "咱不累?"朱元璋瞪著眼,看著漏風的屋頂,"咱穿著濕靴子,走了七天,腳底板泡爛了,沾著稻草就疼。你……你就不能讓咱吃口好的?"

  "明天。"

  "明天啥?"

  "明天有紅薯。"沈越翻了個身,破短褐摩擦稻草,沙沙響,"新挖的,黃瓤,甜。"

  朱元璋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在黑暗裡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稻草堆簌簌往下掉:"好!明天!咱等著!"

  他笑夠了,忽然正色,聲音壓得極低:"娃子,黃河……堵上了。"

  "知道。"

  "三萬人,沒餓死。你的紅薯,甜。"

  "嗯。"

  "咱穿著你的棉襖,"朱元璋頓了頓,"暖和。夜裡守堤,風大,但心裡熱。"

  沈越沒接話。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朱元璋也閉上眼,把破短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稻草扎人,但累極了,也就顧不上了。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沈越嘟囔了一句:

  "……棉襖是我種的,不是給你的。"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沒笑出聲。

  ---

  第二天,紅薯沒烤成。

  不是沈越食言,是麻煩來了。

  天剛亮,土路盡頭傳來馬蹄聲。急促,雜亂,不是一騎兩騎,是十幾騎,中間還夾著車輪碾過石頭的顛簸聲。

  藍玉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一輛囚車,木頭籠子,裡頭關著個人,披頭散髮,滿臉血污,但還能認出那張臉——胡惟庸。

  囚車停在破廟門口,藍玉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得像是報捷:"上位!末將藍玉,奉旨押解逆犯胡惟庸!途經沈家村,特來交先生處置!"

  朱元璋從稻草堆里坐起來,頭髮上沾著草屑,眼屎還沒擦淨:"處置?咱沒讓你……"

  "是先生讓的。"藍玉抬頭,看向沈越。

  沈越正坐在門檻上,端著豁口陶碗,喝涼水。他抬眼,看了看囚車裡的胡惟庸,又看了看藍玉,聲音懶洋洋的:

  "我沒讓。"

  "啊?"藍玉愣住。

  "我說,"沈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胡惟庸若再犯,送官。你送我這兒,算私刑。"

  藍玉張著嘴,半晌沒合上。他想起三天前,在豫東大營,他親手擒了胡惟庸——這廝想趁黃河決口,煽動民夫暴動,嫁禍沈越。藍玉一氣之下,要斬了他,但臨刑前,胡惟庸嚎了一句:"我要見沈越!他欠我一條命!"

  藍玉以為,沈越確實"欠"胡惟庸——畢竟胡惟庸每次來,都摔得鼻青臉腫,最後一次還摔進了棉花堆。

  所以他把人送來了。

  "先生……"藍玉聲音發虛,"末將以為……"

  "你以為錯了。"沈越站起身,走到囚車前,用燒火棍敲了敲木柵欄。

  胡惟庸抬起頭。

  他的臉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左臉的燙傷疤還在,右臉又添了新傷,是藍玉的鞭子抽的。但眼睛還在,陰鷙,怨毒,像兩條躲在草叢裡的蛇。

  "沈越……"他聲音嘶啞,"你……你贏了……"

  "我沒贏。"沈越說,"你也沒輸。你只是摔多了,站不起來。"

  他轉身,對藍玉說:"帶走。送應天府,交三法司。按律辦。"

  "按律……"藍玉猶豫,"李丞相那邊……"

  "李善長?"沈越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金牌——之前墊磨盤的,沾了棉絮和薯泥,在掌心拋了拋,"他連自己的印泥都管不好,怎麼管你們?"

  他把金牌塞回口袋,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按律。私調衛所兵,偽造鈞令,意圖縱火行兇,煽動民夫暴動。四條罪,夠斬三回。但別斬,留著,讓他說。說出誰指使的,誰收買的,誰替他寫的假文書。"

  胡惟庸的臉,唰地白了。

  他忽然意識到,沈越不是要他的命。沈越是要他活著,活著把李善長拖下水。這比死更可怕。

  "你……你……"胡惟庸渾身發抖,"你不得好死……"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說,"普通人,不得好死,也得先吃飽。"

  他轉身,往廟後走,聲音飄過來:"藍玉,留下吃飯。紅薯,新挖的,黃瓤,甜。但得自己烤,我火大,容易烤糊。"

  藍玉愣了一瞬,隨即大笑:"得嘞!"

  ---

  朱元璋蹲在灶前,親自烤紅薯。

  他不讓沈越動手,說"你火大,容易糊,咱火小,穩當"。他蹲在火塘邊,用燒火棍翻動著灶灰里的紅薯,動作笨拙,但認真,像在處理一份軍國奏摺。

  紅薯是沈越早上去田裡挖的,黃瓤,拳頭大小,用濕泥裹著,埋在熱灰里。朱元璋一邊翻,一邊嘟囔:"慢火……慢火……翻面……再翻面……"

  沈越坐在門檻上,端著豁口陶碗,喝涼水,看著這一幕。

  陽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在朱元璋的濕靴子上。靴子在火塘邊烤著,水汽滋滋地往上冒,像兩尊小香爐。

  "靴子幹了。"沈越說。

  "嗯?"朱元璋低頭看了看,"哦,幹了。但咱不換。新靴掛著,等下回濕的時候穿。"

  他頓了頓,抬頭看沈越,眼裡有光:"娃子,咱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說。"

  "胡惟庸……"朱元璋的聲音壓得極低,"背後是李善長。李善長背後,是淮西一黨。咱要動他,得有個由頭。你……你能不能……"

  "不能。"沈越打斷他。

  朱元璋一愣:"咱還沒說完……"

  "我知道。"沈越說,"你想讓我進京,當證人,指認李善長。我不去。"

  "為啥?"

  "麻煩。"沈越把碗裡的涼水喝完,碗底颳得乾淨,"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種地,漏粉,曬太陽。不摻和朝堂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灶前,用燒火棍敲了敲灰里的紅薯:"熟了。吃。"

  朱元璋看著那個焦黑的泥球,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雄心壯志,在這個人面前,輕得像一層灰。

  但他還是伸手,把紅薯扒出來,在衣襟上擦了擦泥,掰開。

  金紅的瓤,冒著熱氣,甜香撲鼻。

  他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但甜,甜到心裡。

  "娃子,"他含著紅薯,聲音含糊,"咱……咱不逼你了。但咱有個請求。"

  "說。"

  "咱想……想每年都來。"朱元璋抬起頭,看著沈越,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懇求的光,"來你這兒,烤紅薯,推磨,和泥。咱不當皇帝,就當……就當個普通老頭。行不?"

  沈越看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金牌,在朱元璋眼前晃了晃,又塞回去。

  "行。"他說,"但得自己帶紅薯。我這兒不夠吃。"

  朱元璋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笑得紅薯瓤噴了一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一邊笑,一邊拍大腿,拍得灶灰四濺:"好!好!咱帶!咱讓徐達扛一麻袋來!"

  破廟外,藍玉蹲在田埂上,手裡捧著一個烤糊了的紅薯,黑乎乎的,像塊炭。他看著廟裡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老頭,又看看旁邊那個面無表情喝涼水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的仗,加起來都沒今天這場"紅薯仗"精彩。

  遠處,白圍脖帶著鴨群,在田裡散步,黃嘴啄食,偶爾抬頭,嘎嘎叫兩聲,像是在點評這場鬧劇。

  腦子裡,"叮"的一聲。

  【功德值+300。朱元璋好感度:天下共父(已達上限,轉化為"不求同年生,但求同吃薯")。】

  【新簽到地點已解鎖:應天府皇宮(御書房)。】

  【獎勵預告:洪武盛世圖·終章(大明百年國運)。】

  【提示:李善長集團因胡惟庸案牽連,預計三個月內崩塌。】

  沈越沒理會。他把碗扣在門檻上,遮住了漏進來的一縷陽光。

  "……紅薯糊了。"他嘟囔道。

  朱元璋低頭一看,手裡的紅薯果然焦了一塊,黑乎乎的,像塊炭。但他不在乎,把焦的部分掰掉,繼續啃剩下的。

  "糊了也甜!"他說。

  然後兩人蹲在灶前,一個啃焦紅薯,一個喝涼水,像兩個真正的普通老頭,在普通的日子裡,普通地曬著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