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金光」晃醒的。
不是太陽,太陽還沒爬上山樑。是破廟門口那口鍋,在晨曦里泛著刺眼的光,把整個廟堂照得金碧輝煌,連樑上的蜘蛛絲都變成了金絲。
他睜開眼,從稻草堆上坐起來,眯眼看了看那口鍋,又躺了回去。
「……太亮。」他嘟囔道。
廟門口,太監劉伴伴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門檻,聲音帶著哭腔:「沈先生!您可算醒了!這……這是上位親賜的純金鍋!足金!十斤!命咱家務必看著您收下!您要是不收,咱家……咱家就得提頭回去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越又坐起來,揉了揉眼,走到門口。
那鍋確實純金。圓口,三足,耳上雕著盤龍,鍋底刻著「洪武御製」四個小字。金光燦燦,壓手,但軟,指甲一掐一個印子。
沈越蹲下去,用指節敲了敲鍋底。
「篤篤。」
聲音發悶,不像鐵鍋清脆。
「太軟。」他說,「煮不了粉條,一燒就化。」
劉伴伴眼淚下來了:「先生!這是金鍋!不是煮飯的!這是……是供著的!是御賜的禮器!」
「我不供東西。」沈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嫂!」
「在!」李嫂抱著二丫,從窩棚後頭探出頭,被金光晃得直眯眼。
「鍋搬去,給你煮豬食。」沈越說,「金子軟,導熱快,煮泔水應該行。」
劉伴伴「嘎」的一聲,差點抽過去。
李嫂不敢動。那可是金鍋,十斤足金,夠買下半個定遠縣。她看看沈越,又看看劉伴伴,腳像釘在了地上。
沈越嘆了口氣,自己彎腰,單手拎起金鍋。十斤金子,在他手裡輕飄飄的,像拎了口陶罐。他走到廟後頭的磨盤旁,把金鍋往磨盤底下一扣。
「墊平了。」他說,「磨盤晃,墊個金鍋,穩當。」
劉伴伴癱在門檻上,眼神渙散,嘴裡念念有詞:「御賜金鍋……墊磨盤……上位知道了……會砍了咱家……」
---
麻煩是在金鍋扣上磨盤之後來的。
土路盡頭揚起一陣塵土,不是馬蹄,是轎子。兩抬綠呢大轎,前後跟著二十個皂衣衙役,扛著「肅靜」「迴避」的牌子,還有幾個穿青袍的書吏,抱著卷宗,走得氣喘吁吁。
轎子在村口停下,帘子一掀,下來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圓臉,細眉,山羊鬍修得整整齊齊,穿七品青袍,腰裡掛著戶部郎中的牙牌。他身後跟著個師爺,瘦得像根麻杆,手裡捧著一卷黃綾文書,封皮上寫著「均田清丈令」。
戶部郎中,姓周,名德清,是李善長門生的門生。他今兒來,是帶著尚方寶劍——不是真的寶劍,是李善長批的條子,要以「軍屯歸營」的名義,把沈家村的田、紅薯、火器坊,全收歸定遠衛軍屯,由朝廷「統一排程」。
說白了,摘桃子。
周德清走到破廟前,看見了那塊歪歪斜斜的金匾,眉頭皺了皺。又看見了扣在磨盤底下的金鍋,愣了愣。最後看見了坐在門檻上喝涼水的沈越,鼻孔里哼出一聲。
「你就是沈越?」
「是。」
「本官戶部郎中周德清,奉李丞相鈞令,前來清丈田畝!」周德清從袖中掏出文書,在空中抖得嘩啦啦響,「沈家村地處定遠縣北,原屬荒田,今經墾殖,理應歸軍屯管轄。自今日起,田畝、糧產、軍械,一律由定遠衛接管!村民、流民,編入軍戶,聽候調遣!」
他身後,師爺展開一捲地契,指著沈越的鼻子:「尤其是你這破廟,占的是官地!限你三日之內,搬離!否則,以侵占官產論處!」
廟門口安靜了。
劉伴伴剛從地上爬起來,聽見這話,又差點坐回去。他指著周德清,手指發抖:「你……你可知這位是……」
「我管他是誰!」周德清冷笑,「李丞相說了,江淮之地,田畝混亂,必須清丈!別說一個鄉間野民,就是鳳陽府的勛貴莊子,也得照章辦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靴子踩在廟門口的泥地上,濺起半寸高的灰:「沈越,識相的,乖乖畫押!把紅薯種的方子、火銃的圖紙,統統交出來!本官在丞相面前美言幾句,賞你個軍屯百戶噹噹!不識相……」
他眯起眼,聲音陰冷:「北元三百騎都死在這兒,你以為,朝廷查不到你私通外敵?」
私通外敵。
四個字,像四塊石頭,砸進人群里。
劉大氣得攥緊了拳頭,張鐵匠拎起了錘子,藍玉的親兵們手按上了刀柄。藍玉本人站在田埂上,銀甲還沒卸,聽見這話,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右手按上了錯金長刀的刀柄。
沈越沒動。
他喝完碗裡的涼水,把豁口陶碗往門檻上一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說這地,是官地?」他問。
「自然是官地!」周德清從師爺手裡奪過地契,拍在沈越胸口,「洪武元年定遠縣魚鱗冊上記得清清楚楚!沈家村方圓十里,屬定遠衛軍屯範圍!」
沈越接過地契,沒看,隨手疊了疊,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破短褐的口袋。
「魚鱗冊?」他說,「哪年的?」
「自然是今……」周德清話到嘴邊,突然一噎。
洪武元年開國,定遠縣的魚鱗冊(田畝冊)其實還沒重新編纂,沿用的是元朝的舊冊。而元朝末年,戰亂頻仍,沈家村這地方早就荒了,冊上記得糊塗,連邊界都說不清。
「冊上寫這地是官地。」沈越說,「但冊上寫沒寫,這地免賦十年?」
周德清一愣:「免賦是……是恩典……」
「恩典也是令。」沈越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金牌,在周德清眼前晃了晃,「這牌子,見官不跪,行事便宜。這地,是老頭親口免的。你要收地,可以,讓老頭來,親口收回。」
周德清看著那塊金牌,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認得。全天下獨一份,朱元璋親賜。但他今兒來,是仗著李善長的勢,想速戰速決,把生米煮成熟飯。他賭的是——一個鄉間野民,不敢跟丞相府硬碰硬。
「沈越!」周德清咬咬牙,強撐著,「你少拿金牌壓人!本官奉的是李丞相的鈞令!丞相總領中書省,節制六部,這天下田畝,他說了算!」
「他說了算?」沈越歪了歪頭,「那讓他來。」
「你……」
「我什麼?」沈越往前走了半步,周德清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你說我私通外敵。證據呢?」
「北元三百騎夜襲你村,你未損一兵一卒,這不是私通是什麼?」周德清聲音發尖,「你若不是提前通風報信,北元怎知你在此?又怎會被你全殲?分明是你與北元勾結,演的一齣戲!」
這話一出,連劉伴伴都聽不下去了:「周郎中!你……你血口噴人!上位都知道此事,還賜了金……」
「金鍋墊磨盤,我知道。」沈越打斷劉伴伴,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但周郎中說的,也有道理。北元確實知道我在此,確實來了三百騎。」
周德清眼睛一亮:「你承認了?」
「我沒承認。」沈越說,「我只是想說,北元知道我在此,是因為有人通風報信。」
他轉身,從廟後頭拎出一個人。
北元千夫長。
那獨眼龍被綁了三天,餓得眼冒綠光,但精氣神還在。沈越把他往前一推,千夫長踉蹌兩步,差點栽進周德清懷裡。
「問他。」沈越說,「誰告訴他我在此的。」
千夫長抬起頭,獨眼盯著周德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胡先生……定遠縣的胡先生……十兩金子……」
周德清的臉,唰地白了。
胡先生。胡惟庸。
他當然知道胡惟庸是誰。李丞相府中的幕賓,這次清丈田畝,就是胡惟庸在丞相面前一力促成的。如果北元是胡惟庸引來的,那這「私通外敵」的罪名……
「你……你胡說!」周德清指著千夫長,「此乃敵酋,所言豈能作數……」
「不能作數?」沈越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狼頭火漆的羊皮紙,在周德清眼前晃了晃,「這是從這千夫長懷裡搜出來的地圖。地圖上,沈家村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還寫著『妖人沈越,賞金百兩』。這字跡,周郎中認不認得?」
周德清盯著那張羊皮紙,腿開始抖。
他不認得字跡,但他認得出火漆。狼頭徽記,北元王廷的密信。如果這信真是胡惟庸送的,那李丞相府……
「還有,」沈越把羊皮紙塞回口袋,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說這破廟占的是官地。可我查過,《大明律》卷四,『凡戰亂荒蕪之地,民復墾者,歸民』。沈家村這地,荒了二十年,是我帶著人,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你要收,可以,按律,先補我三年工錢,再補我糧種、農具、鴨苗。算清楚了,我搬。」
周德清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身後的師爺,抱著那捲「均田清丈令」,卷宗邊角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一群受驚的鳥。
「最後,」沈越用燒火棍指了指周德清的靴子,「你靴子上沾的是定遠縣衙門的紅泥。昨兒夜裡,你在縣衙見的胡惟庸,對吧?他給你這卷文書,讓你今兒來摘桃子,許諾事成之後,升你五品知府。對麼?」
周德清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果然沾著一層暗紅色的泥,是定遠縣衙後堂特有的紅土。
他渾身開始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我……」
「回去告訴李善長,」沈越收回燒火棍,轉身往廟裡走,「要玩,玩大點。派你來,丟人。」
他走到門檻邊,忽然停住,回頭看了周德清一眼:
「還有,下次來,換雙靴子。這雙,太髒,踩壞我的門檻。」
周德清「噗通」一聲,跪在了泥里。
不是跪沈越,是腿軟了。他身後的師爺、衙役,面面相覷,沒人敢上前扶。藍玉站在田埂上,手按刀柄,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忽然啐了一口:
「廢物。」
---
傍晚,周德清是被抬上轎子的。
他走不動路,兩條腿像麵條似的。轎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那捲「均田清丈令」掉在了廟門口,被風吹得滾了兩圈,正好滾到金鍋旁邊。
沈越坐在磨盤上,用燒火棍敲了敲金鍋鍋底,發出「噹噹」兩聲脆響。
「還行。」他說,「比鐵鍋聲音好聽。」
劉伴伴在旁邊,終於緩過那口氣,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先生……那周德清回去,李丞相必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那您……」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說,「普通人,該漏粉漏粉,該曬太陽曬太陽。」
他站起身,從磨盤底下抽出金鍋,單手拎著,走到李嫂的窩棚前。
「拿著。」他把金鍋遞過去,「明天開始,用它煮粉條。導熱快,省柴。」
李嫂雙手接過,差點被壓得坐倒。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團金光燦燦的東西,又抬頭看看沈越,嘴唇哆嗦:「沈……沈先生……這……這是御賜的……」
「御賜的也得吃飯。」沈越說,「煮吧,多放點豬油。」
他轉身,往破廟走,嘴裡叼著根草莖,在暮色里晃悠悠的。
腦子裡,「叮」的一聲。
【功德值+120。觸發新被動:權臣忌憚(李善長集團對宿主行動進入「觀望」階段)。】
【新簽到地點已解鎖:應天府中書省(李善長官邸)。】
【提示:宿主當前聲望已覆蓋江淮,正向南北擴散。檢測到新的歷史事件偏移:洪武三年大封功臣(預計提前)。】
沈越沒理會。他躺在稻草堆上,把那塊北元腰牌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隨手扔進了火塘。
火苗舔上來,銅腰牌被燒得發黑,狼頭扭曲變形。
「……硬。」沈越嘟囔道,「墊腦袋不舒服。」
廟外,李嫂已經生起了火。金鍋架在灶上,第一次被用來煮水,水滾了,熱氣騰騰,映著晚霞,把半個窩棚都染成了金色。
藍玉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團金光,忽然笑了。
「先生,」他對著破廟方向喊,「末將明兒……能推磨麼?」
廟裡傳來含糊的聲音:「隨你。但別踩我的苗。」
「得嘞!」
遠處,一隻灰羽信鴿從樹梢驚起,撲稜稜地飛向北方。
這次,鴿腿上沒有竹筒。
但鴿翅下,藏著一張更薄的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