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內,沈越漏掉了四百斤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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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三百就是五百,而是四百。劉大問沈越為什麼不多也不少正好四百,沈越說籮筐只能裝四百,多了壓斷扁擔,少了不夠分。
朱標的這幾天沒有好好休息。
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稻草堆上也留下了一個坑。推磨的時候走神,被磨杆撞到腰部,青一塊。大虎很心疼,偷偷地去鎮上買金瘡藥,但是被朱標瞪了回去。
先生第三天晚上,朱標再也忍不住了,蹲在磨盤邊看著沈越把最後一瓢粉漿倒進漏勺里,「你到底要怎麼打算?」
沈越的手很穩。把麵團放在漏勺里輕輕一壓,銀線似的粉條就落入滾水中,彷佛下了一場細雨。
去睡覺吧說。
「但是明天呢?」
「明天你留下來。」沈越打斷了他的話,把漏勺放在了鍋邊上,「看鴨子。」白圍脖最近總是往河溝東邊跑,那邊有黃鼠狼
朱標驚訝的問道:「先生」第二天就是督糧道衙門會審的日子了。李善長的人
所以我要去沈越說,「你不用去了。」
他轉過身來,在廟的後面推出來兩輛獨輪車。車上有四個籮筐,兩個裝的是粉條,用濕布蓋著,防止風乾。兩個裝紅薯的,挑大的,紫紅色的皮上有泥土,好像剛從土裡挖出來的一樣。
朱標指著車子說。
禮,即禮節、禮貌的意思沈越說,「上門做客的時候,不能兩手空空。」
朱標看著這兩筐紅薯、粉條,張了張嘴,突然覺得二十年來所學的君臣之道、權謀之術,在這個人面前顯得很輕,彷佛只是一層灰塵。
——
出發的時候是五更天。
沒有馬匹也沒有車輛,更沒有欽差的儀仗隊。沈越向鐵匠家借了一輛獨輪車,自己推一輛,劉大推一輛。朱標最後還是跟著來了,換上了一件最破舊的短褐,臉上還塗了點灶灰,在隊伍中和普通的幫工一樣。大虎遠遠地跟在後面,裝扮成一個過路的商人。
沈越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破短褐被早晨的風吹得鼓鼓囊囊的。
土路很泥濘,獨輪車的軲轆陷進去又拔出來,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四十里路,走到太陽偏西的時候才看到鳳陽府的城牆。
城牆很高,用青磚砌成,垛口上插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但是沈越的目光落在了牆根處,那裡有一道裂縫,從地基一直爬到半腰,縫裡長著草,是常年積水浸泡酥爛的。想起腦子裡的水利圖,這堵牆再不修的話,明年雨季就會塌掉一大截。
城門洞子裡面排起了很長的隊伍。進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主要是挑擔子的、推車子的、帶著家眷的流民。守門計程車兵懶洋洋地倚在矛杆上,但是眼睛卻盯著每一個人的擔子,看到鼓囊囊的就伸手捏一把,能訛出幾個銅板就幾個。
輪到沈越的時候,兵卒捏了捏他的籮筐,掀開濕布,看到裡面白花花的粉條,眼睛一亮:
是什麼東西
粉條子
吃的是什麼兵卒拿了一根,在手指上轉了轉,沒有聽說過。要進行調查。很有可能是違禁品
沈越看著他,並沒有說話,從破短褐的口袋裡掏出那塊金牌,在兵卒面前晃了晃,然後又放了回去。
士兵沒有看清楚全貌,但是看清楚了金牌邊緣的盤龍紋以及「御」字的氣勢。
他的一隻手舉在空中。
沈越問。
不查了兵士向後退了一步,矛尖幾乎要刺到後面的人了,「您……您請。」
沈越推著車,慢慢的走進了城市。
朱標跟在後面,看到這一幕之後,忽然覺得沈越用作墊鍋底的那塊金牌比自己的太子印還要好用。
——
鳳陽府城裡面,繁華只是表面。
主街上店鋪都開著門,但是掌柜們坐在櫃檯後面打盹,夥計們靠在門框上剔牙。綢緞莊的布上面蒙著一層灰塵,米鋪的價格牌掛得很高,但是沒有多少人來買。街邊蹲著很多乞丐,老的、少的都有,眼睛一直盯著經過的人的腰包。
沈越推著車子直接走上了主街道,然後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裡面有一家騾馬店,招牌歪了,油漆剝落,上面寫著「安歇」兩個字。門口拴著幾匹瘦馬,馬槽里的草料已經發黃並且有霉味。
沈越說。
劉大愣住了:「先生,我們……我們住這裡?」
「好」沈越把車開到後院,價格很便宜。而且……
頓了一下,目光在巷口一閃而過的灰布人身上掃過:「……離督糧道衙門不遠。」
後院有一間柴房,裡面堆放著乾草、破木軲轆。沈越把粉條、紅薯卸下來,草繩解開,讓劉大拿去灶房煮——騾馬店的灶房是給客人用的,一文錢一灶。
他自己坐在馬槽旁邊,用燒火棍攪動著馬槽里的渾水,看到水面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水面上出現了波紋。
出現了一個影子。綢緞做的鞋子,青色的布衣服,袖子上繡著花紋。
胡惟庸。
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站在柴房門口,臉上帶著笑容,比三天前的笑容更加客氣,也更加陰沉。
沈先生到了,果然來了胡維庸拱手道,「在下備了薄酒,在醉仙樓……」
沈越說,「這裡有的粉條比你喝的酒還要好。」
胡惟庸的笑容僵住了,但是很快又恢復了。他走進了後院,踩在一根乾柴上,發出「咔嚓」的聲音。
「先生,明天的會審」,他壓低聲音說,「證人是王德發,他說你私吞了賑災糧食。」周捕快告你妖言惑眾,煽動流民抗稅。另外……
頓了頓,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在沈越面前晃了晃:「還有沈家村十三戶村民聯名狀,控告你強占公田、聚斂民財。」十三個人,十三個手印,鐵證如山
沈越看到那張紙之後,並沒有去接。
他問道:「手印是真實的嗎?」
自然就是真的胡惟庸笑著說,「在下還沒有蠢到去偽造手印。」
那就是逼出來的沈越說,「十三戶,都是王德發的佃戶。」他倒了,你們把他們的債契拿過來,逼他們按手印。按了之後,答應免債,並且給兩斗米
胡惟庸眼睛一動。
「先生」
胡惟庸沈越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聲音還是懶洋洋的樣子,但是目光突然變得很尖銳,好像兩根針一樣扎在對方臉上,「你今年三十四歲,是浙東人,科舉沒有考中,是靠李善長舉薦才被丞相府錄用的。」你主管府里的刑名事務,最拿手的就是羅織罪名。三年前你曾辦理過一起「通敵案」,將定遠縣一個富戶滿門抄斬,吞了他的八百畝田。這個案子是冤枉的吧
胡惟庸的臉色馬上變得很難看。
這些事情都藏在卷宗里,就連李善長也不知道。眼前這個鄉村少年怎麼會
「你是從哪裡來的?」
猜的沈越收回目光,用燒火棍敲了敲馬槽,「回去告訴李善長,明天的戲要唱得用心一些。」我帶了粉條,怕你們唱到一半的時候餓了
胡惟庸站在那裡,後脖子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身份不再是獵人。自己就是被盯上的獵物。
先生他咬著牙,擠出一句話來,「鳳陽府,並不是沈家村。」這裡的門檻很高,也很硬。你可不要扭傷了腳
沈越沒有抬頭,從籮筐里拿了一根粉條,在手裡折了折,很有韌性。
門檻很高,於是他就把門拆了。門檻很高的話,我就墊一塊磚。我就是個普通的人,不喜歡走正門,喜歡爬牆
胡惟庸轉過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好像在逃跑一樣。
——
騾馬店後面飄來的是粉條的味道。
劉大煮了一鍋滿滿的,放了豬油和蔥花,沒有肉,但是香得能把隔壁的瘦馬饞得直打噴嚏。沈越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個破陶碗,一邊喝著水,一邊吸溜著。
朱標端起碗來,但是沒有吃。
「先生」,他放下碗,聲音很緊張,「明天……您真的要一個人去嗎?」
「好」
但是那十三戶村民……
「不正確」沈越說,「手印是真實的,但是說的話都是假的。」到了堂上,一問便露餡了
「那麼王德發呢?」
「他是欠我的。」沈越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之後,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我曾經救過他一次,但是他卻反過來咬了我。」這樣的人都會自己把自己埋掉
朱標還想問,沈越突然抬起頭來望著天空。
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很厚。但是雲縫中透出一絲微風,帶有一股雨前的腥甜。
沈越說。
站起來之後把碗放在馬槽上面,把馬槽裡面的渾水蓋住。
「睡覺」他說,「明天早上起來。」到衙門裡面去喝茶
朱標坐在那裡,看著沈越走進柴房,在乾草堆上躺下,破短褐蓋在臉上,好像真的睡著了一樣。
低頭一看,碗裡的粉條已經坨了,沈越燒火用的木棍也靠在門框上,棍尖上還沾著一點黑泥,那是鳳陽府城牆根下的黑泥。
遠處督糧道衙門的地方可以聽到更鼓的聲音。
三更了。
沈越的腦子裡系統提示音在沈越的意識里輕輕的響了一聲:
鳳陽府督糧道衙門簽到倒計時:6個小時
《大明律》中所有的漏洞都會被記錄下來,包括洪武元年的新規定
宿主目前持有大明第一閒人金牌,在公堂上可以觸發「見官不跪」的效果
沈越翻身的時候把金牌從口袋裡掏出來,在草堆里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硬他說「墊著腦袋不舒服」
於是就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