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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祠堂簽到,青蒿救命

  早晨的霧還沒有消散的時候,沈越就推開了破廟裡爛木頭做的門,門一開,就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他站在門坎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洗髓丹的藥力過了一個晚上之後,骨頭縫裡還留有酥麻脹的感覺,但是精神狀態卻從來沒有這麼好過。五感好像被水洗過一樣,遠處田埂上的青蛙叫聲、近處草葉上露珠滾動的聲音、以及風中飄來的炊煙味,都異常清晰。

  村裡的人很早就起床了。幾個婦女蹲在井邊洗衣服,用棒槌敲打衣服,發出梆梆的聲音。見到沈越出來之後,棒槌的聲音就停了下來。

  「沈家小哥……」一個婦人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沈越點頭表示同意。手裡拿著張鐵匠家的鐵鍋,昨天晚上已經把它洗乾淨了,上面的油污都被洗掉了。他要去還鍋子,並且順便去祠堂。

  系統給出的簽到地點為沈家村祠堂。

  土路因為早晨的露水而變得很軟,踩上去很舒服。沈越走得很慢,路過的村民都會停下手中的活兒來送他過去。眼神也變得不一樣了。昨天還對乞丐感到可憐,今天卻要看一些說不出的東西。有敬畏、有猜疑、有巴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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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鐵匠家的大門是開著的。老頭蹲在爐子旁邊抽旱菸,看見沈越提著鍋進來的時候,連忙站起來,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得火星四射。

  沈……沈小哥,鍋子放哪裡都可以,放哪裡都可以

  沈越把鍋放在灶台上,然後轉身要走。張鐵匠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又像觸電一樣鬆開了手,壓低聲音說:

  昨天晚上,村後邊的地方有動靜。你一定要小心一些

  沈越看了他一眼。老頭臉上皺紋很多,左眼是瞎的,蒙著一層白翳,但是右眼很清澈,裡面藏著擔憂和暗示。

  沈越說。

  他離開鐵匠鋪之後,就沿著通往村子西邊的道路走去。祠堂位於村子最西邊,後面有一片竹林,前面有兩棵百年老柏樹。戰亂的時候祠堂被元兵糟蹋過,門楣上的匾缺了一半,只剩下「沈氏宗祠」三個字,漆皮都脫落了,好像結了痂的傷痕。

  門是半開的狀態。

  沈越推門而入,陳年霉味和香灰味撲鼻而來。祠堂裡面光線很暗,只有幾縷天光從高窗戶的破洞裡透進來,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十分清楚。正中供著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面最上面的是沈氏開宗的老祖,下面一層層疊疊的,就像一片灰色的樹林。

  供桌上面有一個蒲團,上面坐著一個老人,背脊彎得像一張弓,手裡拿著一串核桃,在打盹。

  老根爺。沈家村的族長已經七十多歲了,經歷過元末的戰亂,見過死人堆,在村里說話比縣令還要管用。

  聽見腳步聲之後,老根爺睜開了眼睛。目光停留在沈越的臉上,然後又慢慢移到了他手上——這雙手上的骨頭十分突出,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新繭,那是昨天晚上練功時磨出來的。

  「來啦」老根爺說這不是問句。

  沈越答應了。

  坐老根爺拍了拍旁邊的一塊草墊。

  沈越沒有坐。抬頭看那些牌位,在心裡想好要簽到的名字

  簽到成功

  【獎勵:明初防疫術·青蒿辨症。附贈:風乾青蒿三錢、黃芩二兩、柴胡一兩。已經發到系統的空間裡了

  有一部分新的知識被吸收到了大腦里。不是文字,而是畫面、觸感——青蒿的莖什麼時候采比較好,葉子揉搓之後的味道,熬藥的火候,病人服藥之後脈搏的變化。就是他自己親手給幾百個打擺子病人治病。

  沈越閉上眼睛,進行三次呼吸。

  你父親的牌位在第三排左邊的第四個老根爺說,「戰亂的時候,我自己刻的字。」

  沈越睜開眼睛之後,就看向了第三排。上面有一個很小的木牌子,上面的字已經很模糊了,但是還能看出來是沈大柱。

  你就是有造化老根爺嘆了一口氣,核桃在手裡轉得咯吱作響,但是造化太大了,村子容納不下。王德發昨天晚上去了縣城,去找他的連襟劉典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沈越是知道的。劉典史在縣衙里負責刑名事務,比劉哥那樣的跑腿差役要高兩級。

  沈越說。

  你不怕嗎老根爺抬起頭來看著他。

  沈越想了想之後,從系統空間裡拿出昨天沒有用完的十兩銀子,放在供桌上。銀子掉在木頭上發出的聲音,在祠堂里很響亮。

  害怕他說,「因此請老根爺幫忙。」

  老根爺看到那錠銀子之後,並沒有去拿。

  幹什麼

  「如果村裡有人出現發熱、打擺子、胡言亂語的情況」,沈越說,「就送到我這裡來。」

  老根爺皺著眉頭問道:「你會醫術嗎?」

  「才明白」

  老根爺看了他很久,然後就笑了,露出了沒有牙齒的牙床:「好一個剛懂。」去吧,今天我不攔你

  沈越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根爺的聲音從後面追了上來:

  銀子已經拿到手了。快死了,不用了

  沈越沒有回頭,擺了擺手說:「給祠堂修屋頂。」漏雨

  他跨出房門的時候,正好有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眯著眼睛,聽到祠堂里老根爺的笑聲,雖然沙啞但是很暢快。

  ——

  回破廟的時候遇到麻煩了。

  不是王德發,就是李嫂。她抱著二丫,跌跌撞撞地從田埂那邊跑過來,草鞋跑掉了其中一隻也沒有去撿。二丫在她的懷裡燒得滿臉通紅,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嘴唇乾裂出了血泡。

  沈家小哥你好李嫂的聲音已經很尖了,「二丫不行了!」她發抖了。抖得很厲害

  沈越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摸了摸二丫的額頭,很燙。再睜開眼睛一看,眼睛有些發散。二丫突然間劇烈地抽搐起來,咬緊牙關,指甲也緊緊地掐在母親的胳膊上,留下了幾道血痕。

  瘧疾。寒熱往來,即人們所說的打擺子。在洪武元年那個荒涼的村莊裡,這是要命的疾病。

  多久了沈越提問。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先是發燒,我以為是著涼了,就給她蓋上了被子,早上就開始發抖……」李嫂哭哭啼啼地說,「沈家小哥,救救她吧!」你可以把她的生命挽救過來。為你效勞

  不可以跪著沈越扶著她的胳膊,語氣很平靜地說,「去破廟。」生火燒水

  李嫂愣了一下,然後就滾著爬著向前跑去。

  沈越沒有馬上跟上去。他轉過身來向田埂上走去,然後又走到河邊去了。青蒿喜歡潮濕的地方,所以河邊最多。他的腦子裡有辨症術、採藥的知識,系統給的是全套。

  河邊的野草叢中,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標。一叢叢的青蒿,莖稈是紫色的,葉子背面有白色的絨毛。掐了最嫩的一根,順便把整株都拔了出來,根部還帶著泥土。

  回到破廟的時候,李嫂已經把火點著了,用的是昨天留下的柴火。她跪在火塘邊,一邊哭一邊吹火,煙燻得她直咳嗽。

  沈越從系統空間裡拿出了三錢風乾的青蒿,這是系統贈送的,比鮮品的效果要好一些。把新鮮的青蒿搗成汁,和風乾的青蒿一起放入瓦罐中,再加入一些黃芩,然後加水。

  看火。三碗水煮成一碗沈越說。

  李嫂拼命的點頭。

  沈越又看了一眼二丫。小丫頭抖得越來越厲害了,高熱驚厥,如果不馬上退燒的話,腦袋都要燒壞了。皺了皺眉頭,從系統空間裡拿出兩兩柴胡——解表退熱。

  他把一小塊給二丫,然後用溫水攪拌,強行餵給二丫。小丫頭嗆了一下,但是咽下去了。

  等待的時間感覺很長。

  破廟外面的人越來越多。都是聽說李嫂抱著孩子來找沈越的村民。他們不敢進屋,只能站在門框、窗戶洞口的地方向外張望。

  真的可以治療嗎?這就是打擺子的意思

  老根爺家的小孫子前年就是打擺子去世了,郎中也無能為力……

  「噓,不要發出聲音。」

  瓦罐里煮出來的藥汁,顏色由清變黃,再由黃變深綠,就像陳年的茶湯一樣。沈越用勺子攪拌了一下,然後舀起一些嘗了嘗——苦、澀,但是有一點點微辣的味道。對。

  他把藥汁濾進豁口的陶碗裡,吹到溫涼之後,扶起二丫,一勺一勺地餵。

  第一口下去的時候,二丫還在發抖。

  第二勺放下去的時候,抖得比較輕。

  第三勺……

  小丫頭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酸水。沈越早就有了準備,用破草蓆接住。吐完之後,二丫的呼吸也變得平穩了,緊閉的眉頭也放鬆了下來,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了李嫂的懷裡。

  沈越摸了摸她的額頭。燙,但是嚇人的高溫下降了很多。

  躺下睡覺好了他說,「醒過來之後再喝一碗。」

  李嫂抱著女兒,渾身都在發抖,這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她張了張嘴,又跪下去了,但是被沈越用鍋沿擋住了。

  「不可以下跪」他說,「擋住陽光曬……」

  頓了一下,抬頭看天。今天是陰天,並且沒有太陽。

  擋著我喝風

  李嫂「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哭笑不得。

  外面的村民都炸開了鍋。

  「真的退出了。」

  沈家小哥就是神醫

  神醫就是活菩薩

  人群嗡嗡作響,有人已經跪在了破廟的方向上磕頭。沈越皺了下眉,正要開口的時候,土路上就傳來了喧譁聲。

  王德發來資訊了。

  他坐的是一個綁著竹竿的藤椅,被兩個狗腿子抬著。這張臉腫得像發麵饅頭一樣,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嘴唇厚得翻卷著——昨天被馬蜂窩蟄過的痕跡。手裡拿著一根拐杖,看到破廟門口圍了這麼多人,就生氣地用拐杖敲打藤椅的柱子。

  滾蛋!都走吧。圍在這裡幹什麼呢?不吉利

  村民們被他一罵,都讓開了,但是沒有人走,都在旁邊看著。

  王德發被抬到了破廟門口,看到沈越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個有裂縫的陶碗,正在慢慢地喝著剩下的藥汁——雖然很苦,但是他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

  王德發臉上肉鼓起來。

  今天他來是來算帳的。劉典史那邊已經傳話過來,只要沈越把「偷官銀」的罪名坐實了,縣衙的捕快下午就會來。但是來的時候,他聽到了兩條訊息:

  沈越一拳打在趙三身上,趙三跪在地上起不來了。

  二是沈越給李嫂的女兒治好了打擺子。

  第二件事情比第一件事情更加讓他心裡不舒服。趙三這樣的無賴,打就打。可以治病,特別是可以治打擺子,這又是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連縣太爺也要以禮相待地請他。

  王德發再橫,也是要死的。他這麼大年紀,說不定哪天就會生病。

  坐在藤椅里的他,腫得像縫一樣,眼睛裡閃過幾道光,怨毒轉為猶豫,再轉為勉強堆出來的諂媚。

  沈小哥他說話的時候,因為臉腫所以聲音含混不清,「昨天的事情是誤會。」我王德發在村里這麼多年,向來都是……體恤鄉親的

  沈越把碗裡的藥喝完了,舔了舔嘴唇,但是沒有說話。

  王德發臉上的肉又抽了一下:「聽說你有醫術?」我看我的臉,縣裡的郎中說,怕是……」

  害怕的是什麼沈越提問。

  「恐怕是蜂毒入腦了,要……要毀容。」王德發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對於他而言,比死還要痛苦。

  沈越站起來走到藤椅邊,俯視著那張豬一樣的臉。

  王德發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沈越伸手在他的臉上按了幾個穴位。王德發疼得齜牙咧嘴,但是不敢躲。

  蜂毒沒有進入大腦沈越收起手來,郎中嚇唬你,收診金很多

  王德發愣了。

  到河邊去采馬齒莧,搗爛之後敷在臉上。三天之後腫消沈越說完之後就轉身離開了破廟,把東西搬走了。擋住我的風了

  王德發坐到藤椅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兩個狗腿子互相看了看,試探著問道:「老爺,我們……我們走了?」

  「走吧,走吧!」王德發突然想起什麼一樣,聲音里也帶上了幾分喜悅,「聽到了吧!」沈神醫說三天之後就會消腫。快,到河邊去。去找馬齒莧

  藤椅被抬起來,顛顛地走了。

  沈越回到破廟裡,坐在稻草堆上,外面的人聲也漸漸消散了。李嫂抱著二丫在一邊打盹,小丫頭的呼吸也慢慢變均勻了。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檢視系統。

  今天的功德值增加了20點。善良的人受到的光亮更多一些。

  在看不見的地方,有一隻灰羽信鴿在長江上撲稜稜地飛過,飛向應天府。鴿子腿上的竹筒里有一張薄紙,上面寫著幾句話:

  定遠縣沈家村,沈越。懷疑通岐黃,懷疑通技擊,懷疑……非人

  應天府,皇宮裡面。

  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手裡拿著兼毫筆,硃批寫的字龍飛鳳舞。內侍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竹筒。

  上位,檢校的急報

  朱元璋不抬頭說:「念。」

  內侍取過一張薄紙,看了一眼之後,聲音很緊張:「定遠縣出了個奇人。」

  朱元璋的筆頓了一下,在奏摺上洇出一個紅點。

  奇怪的人放下筆之後接過那張紙,眯著眼睛看了三遍。

  於是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蕩的御書房裡迴響,把樑上的灰塵都震落下來。

  人不人朱元璋把紙放在桌子上,說道,「我要看看是誰敢來搗亂。」

  破廟裡面,沈越打了一個噴嚏。

  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把破爛的短褐裹得更緊一些,然後嘟囔了一句:

  「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人。」

  窗外面有一隻麻雀停在了石碾子的縫隙里,歪著頭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