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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碗稠粥,半拳立威

  粥的味道很濃烈。

  破廟中間有一口鐵鍋,上面冒著白氣,把鍋蓋頂得「咕嘟咕嘟」的直響。沈越沒有把蓋子蓋好,留了一個小口子,讓香味散發出去。他蹲在火塘邊,手裡拿著一把破木勺,一勺一勺地舀著,速度不快,每舀一勺都會颳得鍋底沙沙作響。

  李嫂排在最前面,手裡抱著二丫。她手裡拿著的是家裡唯一的一個陶碗,雖然有裂痕但是洗得很乾淨。沈越盛了一勺子,稠粥堆成了尖角狀,倒進她的碗裡,米粒粘在一起,白得刺眼。

  「燙、吹」沈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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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嫂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是沈越已經轉到了下一個客人身上。只好退到一邊去,用勺子一點一點地餵給二丫吃。二丫餓極了,小嘴湊上去,燙得直哈氣也不肯放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喉嚨里發出小貓一樣的嗚咽。

  後面有七八個,都是村里熬不下去的人。失去兒子的老媽媽、失去一條腿的老漢、帶著一家人的外地人。沒有人說話,只聽見人們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像青蛙叫一樣。

  沈越每人一碗,不太多。

  輪到第三個的時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名叫趙三。村裡有名的閒漢,賭錢輸掉之後就偷雞摸狗,戰亂的時候跑掉了,前幾天聽說安定下來了才回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碗,但是眼睛並沒有看著碗裡的粥,一直盯著破廟裡面。

  那裡放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的,是沈越剛才從「草堆後頭」拖出來的——其實都是系統空間裡的千斤精米,他趁人不注意的時候,一袋一袋地碼放在牆角,裝作早就藏好的窖糧。

  趙三喝完粥之後,舌頭一卷,碗底舔得乾乾淨淨。他沒有後退,反而又向前邁了一步,笑嘻嘻地說:

  沈家小哥,也就是沈少爺。你手中的糧食還很多呢

  沈越沒有抬頭,繼續給下一個流民舀粥:「夠明天的。」

  「不要啊。」趙三搓著手,手指縫裡全是黑泥,「你看,村里還有十幾戶人家沒有吃上。」春天很艱難,你一個半大小子,守著這麼多白米,睡不踏實吧?要不然我們搬到祠堂去,由老根爺統一指揮,也算是給沈家村做點好事

  這句話一出口,人群裡面就有人附和。有幾個本村的無賴閒漢跟了上來,眼睛都盯著麻袋。

  沈越放下手中的木勺。

  抬起頭來望了趙三一眼。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根擋路的木樁一樣。

  「我的糧食」沈越說,「由我來決定。」

  哎,這樣的話不能這麼說趙三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很多,好像找到了依據一樣,「你姓沈,我姓沈,五百年前是一家!」這塊地是沈家村的公地,你住在破廟裡,喝著井裡的水,哪一樣不是村裡的?現在有了糧食,想獨吞嗎?鄉親們答應了沒有

  他回頭吆喝了一聲,後面幾個閒漢跟著一起起鬨:「不答應!」沒收。沒收

  聲音一響起來,外面又圍上來十幾個人。有的是來湊熱鬧的,有的是真的餓了,被趙三的話勾起了食慾。人群嗡嗡作響,就像被捅破的馬蜂窩一樣。

  沈越把木勺放到鍋邊上,然後站起來。

  他身材單薄,站起身來比趙三還要高出半截,但是那件破爛的衣服裹在他的身上,一有風吹草動就左右搖晃,顯得很輕飄。趙三心裡有數,一個餓了三天的孤兒,又有什麼力氣呢?

  小子,不要給臉不要趙三壓低了聲音,向前邁了一步,伸手去抓沈越的衣領,「老子是為你好,懂不懂……」

  沈越的手剛剛伸出去一半的時候,他就動了。

  躲避和迎接。

  他右手從鍋沿上拿起破木勺,反手一擊,勺背打在趙三的手腕上。趙三發出一聲「哎喲」的聲音之後,就將手收了回來。還沒有等他喊出來,沈越左手就扣住了他的肩膀,向下壓去,右膝也順勢頂在他的小腹上。

  這不是蠻力,而是巧勁。太祖長拳的第一式「起手式」,系統給的,招式已經刻在骨頭上,就像練了十幾年一樣。趙體重一百多斤,身體騰空半尺,然後「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撞到地面的聲音很沉悶。

  沈越鬆開了手,向後退了一步,順手把木勺掛到了鍋邊上。

  整個過程中,鐵鍋里的粥一直在咕嘟著,並且沒有一點灑出來。

  趙三跪在地上捂著肚子,臉漲得通紅,過了好一會兒才喘了一口氣。他想要站起來,但是兩條胳膊使不上勁兒,好像被人抽去了筋。

  破廟裡面非常安靜。

  剛才起鬨的幾個人,腳好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一步也不敢向前走。他們看清楚了,沈越的一下子,只剩下殘影了,趙三還沒有做出反應就已經跪下了。

  這是餓了三天的孤兒嗎?這是練家子。

  沈越又蹲下身來,把一碗粥遞到流民老漢手裡,老漢嚇得一動不動。之後他就轉過頭去,望著人群最後一個人。

  一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裡,戴著方巾,手裡拿著一個水壺,應該是個過路的商人。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站在老槐樹下,不靠近也不說話,只是看著。

  沈越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拿起水壺,向遠處的人敬了一杯酒,然後轉身離開了。走路的速度很慢,靴子踩在泥土上沒有發出聲音。

  沈越收回目光,對跪在地上的趙三說:「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人。」不要逼我

  趙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沒有再說話。

  ——

  粥已經分完了。

  鐵鍋颳得比狗舔還要乾淨,鍋底有一層焦黃的鍋巴,被一個半大小子摳下來,分成三份,三個人舔著手指頭吃。

  人群已經散去。李嫂臨走的時候把家裡唯一的鹽巴放在了門檻上,並沒有說話,抱著二丫離開了。

  沈越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個小鹽罐子,搖晃著,裡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回頭望了望破廟角落裡的米袋子,裡面還有大半。一千斤大米看起來很多,按照現在的分法,撐不了十天。

  他要找到辦法使這些米能夠生長。

  但是現在不行。

  天黑的時候,沈越把廟門關上,並且用火石點燃了一盞破油燈。燈芯捻得很細,只有黃豆那麼大一點的光亮,正好照到他的一畝三分地。

  盤腿坐在稻草堆上,從系統空間裡拿出了一個丹藥。

  洗髓丹。

  核桃大小,黑乎乎的,聞起來有一股子苦澀的藥味。系統給的時候沒有說明書,只有三個字:口服。

  沈越觀察了三息之後,把東西放入口中,嚼了兩下之後咽了下去。

  燒焦的芝麻和黃連的味道一起衝到人的頭上。皺著眉頭喝了一口水,才把那股子勁兒壓下去。

  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感覺。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肚子裡面突然就冒出了一個火球。火併不是燒,而是溫溫的、綿綿的,好像有人在他的丹田裡放了一個炭盆。熱流沿著腸道向上爬行,經過胃、肺之後,鑽入四肢百骸。

  沈越的額頭上開始出汗了。

  先是細密的汗珠,接著是豆大的汗珠子,順著顴骨流了下來。他身上的短褐很快就被汗水浸濕了,緊緊地貼在了後背。熱流越來越大,血管中像野馬一樣奔騰。

  骨頭開始發出聲音了。

  不是斷裂的聲音,而是密集的、細微的「噼啪」聲,從脊椎一直響到手指。沈越咬緊牙關,感覺自己的關節好像被拆開來重新組裝了一樣,肌肉纖維一根根地繃緊、撕裂、再癒合。

  他哼了一聲,一拳打在了稻草堆上。

  這一拳打下去,稻草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傷,但是下面的泥土卻陷下了一寸深的坑。

  排雜質的過程是突然發生的。

  沈越的皮膚突然之間就感到癢了起來,好像有很多隻螞蟻在爬過一樣。低頭一看,用油燈照明,看到手臂上有一層黑乎乎的油污,很黏,還有一股難聞的味道。

  這是原主人身體裡積存的濁氣、病氣、餓出來的虛火。

  沈越起身之後,把破廟角落裡的那個破瓦罐拿了出來,然後就出去了。廟後面有一口老井,井台上面長滿了青苔。用半桶冷水澆在頭上。

  嘩啦——

  黑水沿著他的脖子流下,在腳下形成了一灘。澆了三桶之後,水才慢慢變清了。沈越擦了把臉,藉著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相同。

  依然是那雙手,依然很瘦,但是皮膚下面好像多了一層韌勁,指節分明,青筋凸起,像弓弦。握拳的時候,手指關節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很有力度。

  他回到破廟之後沒有點燈。

  月光穿過破敗的屋頂灑在地上,形成了一片銀白色的地面上。沈越站在銀斑之中,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腦海中就出現了太祖長拳的圖譜。

  開幕。

  左腳微分,腰部下沉,右手虛握,左手橫推。開始的時候動作很生疏,就像生鏽的門軸一樣,但是越打就越流暢。第二次的時候,拳風已經把地上的稻草屑都帶起來了。第三次的時候,破廟裡傳來了輕微的「呼呼」聲,好像有人在拉風箱。

  沈越越越打越快,越打越熱。

  洗髓丹的藥力在四肢間遊走,隨著拳頭的揮動而被一點點抽取出來,融入到肌肉記憶當中。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是餓殍一樣的軀殼了,而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雖然還沒有飲血,但是已經鋒芒畢露。

  最後一式為收山式。

  右拳收回,左掌向前推出去,氣沉丹田,猛的一震。

  拳鋒擦過廟門口的一半石碾子。

  石碾子是以前村里用來碾米的,一半埋在土裡,露出來的部分有一張磨盤那麼大,是青黑色的花崗岩。沈越這一拳本來是想收住的,但是沒想到打到了對方。

  咔嚓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夜晚裡顯得十分刺耳。

  沈越愣了一下,收起拳頭,低下頭去看。

  石碾子邊上有一條裂縫。縫不寬,巴掌那麼長,但是很深,像是用鐵釺子挖出來的。裂縫處的石粉不斷地往下掉落,在月光下發出白色的光芒。

  沈越看著自己的拳頭,沉默了許久。

  「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人。」他說。

  破廟裡迴蕩著聲音,但是沒有人回答。只有從破敗的屋頂上漏下的月光,冷冷的照著他,也照著他腳下的一條石縫。

  ——

  破廟後面的土坡上有一個人的影子,已經趴了半個多時辰。

  青色的布直裰、方巾、水葫蘆。就是白天所提到的「行商」。

  手裡拿著炭筆,小本子攤開放在膝蓋上,但是遲遲沒有動筆。月光很亮,他看清楚了破廟裡少年的一套拳法,也看清楚了最後一拳打在石碾子上之後的結果。

  他的手在發抖。

  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他在檢校營做了七年暗探,北元那邊的高手見過,江湖上的拳師也見過,但是從沒見過這樣的——十七歲骨齡,餓了三年的身體,一夜之間拳出如風,裂石如腐。

  這並不是武學。這是

  他不能繼續想下去了。

  合上筆記本,把炭筆塞進口袋裡,像一條蛇一樣從土坡的另一邊滑了過去。落地的時候,他回過頭去望了一眼破廟的輪廓,那盞油燈已經熄滅了,裡面漆黑一片,好像有一隻蹲伏著的獸。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鴿子籠,裡面有一隻灰羽信鴿。

  應天府他說,「這件事情一定要讓上面的人知道。」

  他很快地走出了村子,靴子踩在枯枝上發出很小的聲音。

  破廟裡面,沈越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稻草堆上,望著漏月的屋頂,耳朵也動了動。

  「有人在暗處呢……」

  他翻身的時候把破草帘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好像根本不在意一樣。

  系統在子時的時候就會發出提示音:

  第二天簽到的地方已經更新為沈家村祠堂

  明初防疫術·青蒿辨症的獎勵預告

  沈越咂了咂嘴之後就閉上了眼睛。

  青蒿,他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蚊子還沒有出來呢……」

  呼吸很平穩,好像在睡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