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趕到鄆城時,各州府派來的兵馬已經陸續到了。
他坐在中軍帳里,聽著書吏念各府兵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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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一千,濟州五百,鄆城三百,濮州四百……十幾個州府湊到一起,滿打滿算不到五千人。
他原以為少說也能湊個萬把人,誰知道把各府兵冊一翻,氣得差點笑出聲來。
這點兵馬別說進剿梁山,連圍住八百里水泊的幾處渡口都不夠。
他當著一眾將官的面把花名冊往案上一摔,冷笑起來。
「東平府一役,雙槍將董平倒是有種,傾巢而出。你們呢?一個個把兵都藏在家裡,是怕梁山去抄你們的老窩,還是怕本統制搶你們的功?」
幾個州府的統兵官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東平府被梁山攻破的訊息像瘟疫一樣傳遍了半個山東,各州府哪個還敢把家底掏出來?
西門慶也不深究,只揮了揮手命他們在城外紮營,又傳令各路兵馬沿鄆城至梁山的水陸要道布防,做出大兵壓境的架勢。
一切安排妥當,他卻趁著夜色換上便裝,帶了兩個親衛悄悄離開了大營。
到了梁山腳下,照舊是朱貴在酒店裡接應,照舊是小船送進蘆葦盪。
晁蓋得了信,親自到金沙灘渡口接著,一路迎進聚義廳。
西門慶也不寒暄,只讓人敲響聚將鼓,把大小頭領全召齊了。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元帥位上,那面具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滿廳頭領見他這陣勢,誰也不敢先吭聲。
眾人剛行過禮,西門慶便開門見山:「東平府的事我聽說了。你們誰能告訴我,是誰給李逵下的令,讓他去扈家莊殺人放火的?」
廳中瞬間靜了下來。
宋江上前一步,躬身道:「元帥,是宋江管束不嚴。李逵確有過錯,已在營中關了三天,還請元帥從輕發落。」
西門慶沒有理他,只朝晁蓋道:「把李逵押上來。」
李逵被綁著雙臂,滿臉不服,一進廳便嚷嚷起來。
「你又是什麼鳥元帥!俺跟公明哥哥和晁天王做事,輪得到你來管?俺砍了扈家幾個莊丁,又沒殺他全家,算什麼罪過!」
宋江臉色驟變,厲聲道:「鐵牛!住口!」
他搶先一步轉到廳中,朝西門慶單膝跪下,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元帥明鑑!李逵在扈家莊擅自行動,皆是屬下管束不嚴之過。元帥若要責罰,宋江願一力承擔。」
李逵還在梗著脖子叫:「公明哥哥求他作甚!俺就沒見過這麼不講義氣的人!晁天王和哥哥待我這麼好,他算個什麼東西!」
宋江厲聲喝道:「鐵牛休得無禮!」
李逵翻了個白眼,沒再說話,可那眼神里的輕慢傻子都看得出來。
西門慶也不怒,只是看著他,緩緩開口。
「李逵,你跟我講義氣,我問你看沒看到這聚義廳前那杆替天行道的大旗?」
李逵梗著脖子說:「俺看那旗子做什麼?」
西門慶忽然提高聲音:「那我今日便告訴你,梁山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山上的規矩和這旗上的字!沒有替天行道四個字,梁山跟那些殺人放火的草寇有什麼分別?
沒了這旗號,周邊百姓憑什麼給咱送糧、替咱報信?今日你不聽軍令濫殺無辜,明日旁人也跟著有樣學樣,梁山不用官軍來打,自己就散了!」
廳中眾頭領面面相覷,林沖、劉唐等人目露贊同,忠孝營的花榮、戴宗也都低下了頭。
宋江見勢不妙,再次上前,聲淚俱下:「元帥說得對。李逵犯的錯,宋江難辭其咎。要罰就罰宋江吧!
鐵牛是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他對梁山的忠心和戰場上的血勇卻是真的。
求元帥看在他往日功勞的份上,饒他一條性命。宋江願削去忠孝營指揮使之職,戴罪立功!」
李逵見宋江為自己磕頭流淚,心裡的蠻勁又上來了,高聲叫罵。
「你們這些鳥人!要殺老子便快動手,別拿公明哥哥出氣!俺李逵生是公明哥哥的人,死是公明哥哥的鬼!」
西門慶不理他,只是把目光緩緩移向宋江。
那目光冷冽得像是臘月的風,宋江跪在那裡,脊背上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花榮、燕順、鄭天壽幾個忠孝營的頭領見勢不對,也紛紛跪下替李逵求情。
劉唐和林沖卻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像兩尊鐵鑄的像。
晁蓋剛想邁步上前說情,吳用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側,蒲扇輕輕一擺,把他攔了回去。
「李逵。」
西門慶再次開口,「軍師,李逵目無軍紀,不知悔改。按規矩,該當如何?」
吳用還沒說話,李逵已經梗著脖子嚷嚷起來。
「要殺要剮隨你!俺李逵皺一下眉頭便不是好漢!」
西門慶冷笑一聲,轉向宋江:「宋指揮使,你說李逵該不該殺?」
宋江五體投地,哭道:「元帥!鐵牛他確實犯了軍法,可他對梁山水寨忠肝義膽,江州法場上,若不是他拼死衝殺,宋江和戴宗也逃不出來。求元帥開恩啊!」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淚光。
「若軍法難容,宋江願替鐵牛受那殺頭之罪!只求元帥饒他一命!」
他這句話一出口,廳上頓時一陣騷動。
燕順、鄭天壽、戴宗都紅了眼。
連晁蓋臉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西門慶沒有動容。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宋江,聲音平緩。
「宋指揮使,你義字當頭,本帥很佩服。可今日我要問你一句,梁山到底還講不講規矩?」
宋江一怔,抬眼看西門慶,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若講規矩,那李逵該殺。我殺了他,天公地道,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他轉過頭,直視宋江。宋江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發冷。
西門慶又問:「宋指揮使,你來講。梁山泊的規矩和兄弟的情面,究竟哪個大?」
宋江張口結舌,半晌答不上來。
他當然想護著李逵,可若當眾說出「情大於法」,從此山寨的規矩便成了笑話,他這個指揮使也成了罔顧軍紀的罪人。
若說「法大於情」,那李逵這條命今天便要交代在這兒,往後誰還敢跟他宋江?
他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著,硬是吐不出一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