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將公文還給陳文昭,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卻飛快地盤算開了。
周秀升任大名府兵馬都監,空出來的東平府兵馬都監一職,按資歷和品級來說確實輪不到自己。
從八品副都監到正七品都監,中間差著整整一級,尋常武將熬上十年也未必能跨過去。
可陳文昭既然敢把他叫來當面提這事,必然是蔡京在樞密院那邊已經鋪好了路,只等吏部走個過場。
高俅和童貫聯手把他的西軍之路堵死了,蔡京便在後方另闢蹊徑,繞開西軍直接在京東東路給他升一級。
這老狐狸的手段果然老辣!
他回過神來朝陳文昭拱手笑道:「多謝相公提攜,下官才疏學淺,只怕擔不起這般重任。」
陳文昭擺了擺手,讓他這兩日便在府衙住下,等吏部文書一到便即刻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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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讓武松帶著親衛隊先回清河縣報信,自己則在知府衙門後堂的客房裡住了下來。
然而等了三天,吏部文書沒等到,卻等來了另一紙調令。
那天一早陳文昭便派人來請,西門慶走進後堂時發現這位素來沉穩的知府大人正鐵青著臉站在窗前。
他看見西門慶進來也不寒暄,只是將那封公文遞了過去。
西門慶接過來一看,調令上蓋著樞密院和吏部兩方朱紅大印,大意是陳文昭在任多年政績卓著,著即調任東京城任職。
接任東平府知府的,是一個叫程萬里的官員。
與此同時,東平府兵馬都監一職也不再由西門慶接任,而是調來了一個名叫董平的人。
董平!
這個名字讓西門慶熟悉啊!
雙槍將董平,原著里東平府的兵馬都監,後來投降了梁山,在宋江征方臘時被攔腰斬斷,死得極為慘烈。
此人武藝確實高強,一桿雙槍使得出神入化,但為人剛愎自用,心胸狹窄,不是什麼好人。
如今他空降過來頂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位子,而陳文昭被調走更是釜底抽薪。
陳文昭是蔡京的得意門生,素來對他照拂有加,他若去了東京城,西門慶在東平府便少了一個靠山。
西門慶放下公文沒有說話。
陳文昭苦笑了一聲,壓低聲音道:「西門賢弟,你我兄弟一場,有些話我就直說了。你被高俅和童貫聯手打壓,太師雖有心保你,但也不能為了你一個人同時跟兩個朝廷大員撕破臉。
太師的意思是讓你暫且隱忍,先回清河縣當好你的副都監,等時機成熟了再做打算。
程萬里是童貫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此人圓滑世故,表面上不會為難你,但你也別指望他替你說話。
至於董平,此人據說是高俅保舉的,為人剛愎自用,目中無人,賢弟往後跟他共事務必多加小心。」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此番變故來得太突然,連我都是日才收到訊息。太師本已替你鋪好了路,誰知道他們下手更快。」
西門慶沉默了片刻,拱手道了謝。
他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心中卻已是翻江倒海。
高俅和童貫聯手,蔡京暫避鋒芒,程萬里是童貫的人,董平是高俅的人。
這四個人擺在一起,分明是要在東平府布下兩張網,一張文網一張武網,把他西門慶牢牢困在網眼裡。
不過陳文昭走前這番話倒也透了個底,蔡京不是不保他,是暫時保不住。
只要他熬過這段時日,老狐狸遲早會反撲。
也罷,他西門慶在清河縣有兵有錢有梁山,就算暫時升不了官,也不怕誰。
正好他也想看看童貫和程萬里這對文武搭檔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更想會一會這個原著里號稱「雙槍將」的董平,到底有幾分本事。
送走了陳文昭,西門慶便依例去拜見新任知府程萬里。
程萬里約莫四十來歲年紀,面容清瘦,說話慢條斯理,對西門慶倒是客氣。
他在後堂見了西門慶,寒暄了幾句清河縣的風土人情,又問了些鄉勇營的編練情況,言辭之間不冷不熱,既沒有陳文昭那份真心實意的親近,也沒有刻意刁難的意思。
說到後來他話鋒一轉,笑道:「西門副都監年輕有為,又是太師門生,本府自然信得過。往後東平府一應軍務,還需董都監和西門副都監同心協力。
本府雖是文官,但也略知兵事,當年童樞密提攜本官時便曾說過,為將者當以練兵為第一要務。」
西門慶聽懂了。
程萬里這是在亮身份,他是童貫的人,他提童貫不是為了敘舊,是為了讓西門慶知道誰是他背後的靠山。
西門慶拱手道了謝,又客套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從頭到尾程萬里都客客氣氣的,可那客氣底下分明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從程萬里處出來,西門慶又去拜見新任兵馬都監董平。
董平的駐地就在東平府城外的兵營里,西門慶到了營門口讓親兵通報,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被領進中軍大帳。
這位雙槍將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面如冠玉、唇若塗朱,穿一身簇新的明光鎧,腰間左右各懸一桿銀槍。
董平看見西門慶進來只是抬了抬下巴,連起身都省了。
「西門副都監?久仰久仰。聽說你在鄆城立了功,可惜本將沒能親眼見識。不過無妨,往後你我共事,有的是機會。」
西門慶行了個軍禮,在下首坐下,面上不卑不亢。
董平將銀槍往兵器架上一靠,轉身端詳了他一會兒。
「本將在調任前便聽說西門副都監在清河縣練了一支鄉勇,據說人數不少。不過朝廷有規矩,鄉勇編制五百人,多一個便是私蓄兵馬。
本將醜話說在前頭,副都監既然是本將的下屬,往後鄉勇營的一應事務都得按規矩來。本將過幾日便去清河縣巡視,看看你那支鄉勇到底練得怎麼樣。若是超編太多,本將可不會留情面。」
西門慶看著董平那雙滿是挑釁的眼睛,心中那股憋了幾天的火終於壓不住了。
他是蔡京的門生,官家親封的隨駕供奉,這個空降過來的都監倒是蹬鼻子上臉,頭一回見面便拿編制說事。
他站起身來,冷冷地看著董平,拱手道:「董都監既然要巡營,下官自當恭候。只是下官的鄉勇營是東平府陳前知府和周前都監親自核定過的,編制多少、甲冑多少、糧餉多少,皆有案可查。
都監若是覺得不妥,不妨先查了府衙的舊檔,再來跟下官說話。至於編制,太師和官家都曾過問過清河鄉勇之事,都監若想裁撤,不妨先請示管家吧。」
他說完也不等董平答話,轉身便大步走出了中軍大帳。
身後傳來董平重重一記拍案聲和一句壓低了嗓門的罵聲,西門慶只當沒聽見,翻身上馬便往清河縣的方向策馬而去。
武松已經在半路上迎著他,見他臉色陰沉便知道事情不順,也不多問,只是默默策馬跟在他身後。
回到清河縣已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