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沉默地聽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
一個沉默寡言的奴隸帶著一群被壓迫到極限的人,在雪夜裡殺出一條血路,重獲新生,再度歸來時已經羽翼豐滿,完成了復仇。
「據說復仇的那一夜,他手刃四十八人,並親手宰了黑水部的族長,渾身鮮血,宛如地獄裡爬出來的血修羅。
在千荒道古老的胡語中,浮屠二字便是人間修羅的意思,當時他的手下對其無比崇拜,皆稱他為浮屠。
從那之後他便成了千荒道的一方勢力,大肆招兵買馬,那些活不下去的奴隸、逃兵、流民都往他那兒跑。他帶著這些人,一邊打一邊跑一邊壯大。三年時間就發展到了上千人,滅了七八個勢力,硬是在千荒道殺出一片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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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練兵獨具一格、還精通兵法,烏合之眾到了他手中用不了多久就變得驍勇善戰,且皆成了他的心腹死忠,所以打起仗來百戰百勝。
隨著他步步崛起,浮屠的名聲也漸漸傳開了。」
「竟然有這種事?」
洛羽難以想像一個奴隸竟然有這等帶兵的本事,能在千荒道這種混亂之地闖出名堂,絕非常人所能為!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問了一句:
「那他怎麼成了官軍?」
「這個說來也巧。」
花兒斯雅沉聲道:
「幾年前朝廷的九皇子到千荒道巡視,偶然撞見了他,賞識其才能,便將其收入麾下,給了個游擊將軍的封號,為他供應甲冑軍械,否則他哪來的本事為兩千騎兵配上鐵甲?
也是從那之後才有了浮屠將軍的名號。」
「原來如此。」
洛羽一想也是,若非有官府相助,尋常勢力別說湊齊兩千鐵騎了,就算是配兩千戰馬都夠嗆,然後他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此人一直帶著鬼面,不見真容,二姐見過他的容貌嗎?」
「見過。」
花兒斯雅點頭道:
「當初他救我之後我就陷入了昏迷,然後他摘下了鬼面,殊不知我是半昏半醒,恰好見到了。」
洛羽的目光陡然一亮:
「能不能給我說說,什麼樣子?是不是很英俊?」
「咳咳。」
花兒斯雅乾咳一聲:
「說實話,若以常人眼光來看,很醜。」
「很醜?」洛羽皺起了眉頭,下意識地說了一句:「不應該啊。」
「他約莫三四十歲,光看面部輪廓的話還是很俊朗的,可是他的臉上全是傷疤,就像是,像是被大火燒過。」
「被大火燒過!」
洛羽目光一顫,心沒來由的一陣糾痛,目光悵然:
「那便是了,那便是了!」
一瞬間洛羽就像是失去了魂,眼神呆滯,夾雜著極為複雜的感情,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傷。兩名女子面面相覷,她們從未在洛羽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
琪琪格小心翼翼地打了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獨留洛羽一人在帳中。
洛羽呆呆地坐著,耳邊只剩火苗悅動的嘎吱聲:
「還活著,還活著……」
……
夜幕降臨,營寨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篝火。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光焰在雪地上跳躍,將圍坐成圈的眾人臉龐映得通紅。種莫族躲過了幾天前那場生死浩劫,還滅了回安族,此刻怎能不慶祝一下?
「肉來了肉來了!」
「今夜都吃好喝好!」
幾隻宰殺好的肥羊被架在火堆上,油脂滴落,滋滋作響,香氣隨著夜風飄散,勾得人食慾大動。要知道這些胡人部落平日裡吃得最多的就是曬了許久的肉乾、果乾,又硬也沒味,只能勉強填飽肚子,新鮮的熟肉對他們來說可是絕佳的美味。
幾個婦人抱著皮囊穿梭在人群中,往每個人碗裡倒滿熱酒。酒是馬奶酒,烈得很,可遠沒有鳳仙醉那麼柔和,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暖得人直打激靈。
「靜一靜,都靜一靜!」
種師衡舉著大碗,嗓門比誰都大:
「這次咱們能躲過這一劫,全托風兄弟的福!這碗酒,敬他!從今往後風兄弟就是我族的恩人,任何敢對他不敬,可休怪我不客氣!」
「敬風兄弟!」
數百漢子齊聲吶喊,發自內心地敬佩洛羽。
還是那句話,千荒道只崇拜強者!
「敬重莫族!」
洛羽端著碗,面對這樣的陣仗也不扭捏,端起大碗一飲而盡。酒液入喉,辛辣滾燙,嗆得他咳了兩聲,引來一陣鬨笑。
「彩!」
有人敲起了皮鼓,咚咚咚,節奏明快;有人吹起了骨笛,嗚咽悠長;幾個年輕人率先跳進火光照耀的空地,手拉著手跳起舞來,動作粗獷豪放,卻自有一股勃勃生機。
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笑臉:
老人抱著孩子,年輕人載歌載舞,婦人們圍坐在一起說笑。
洛羽跟著音律的節奏樂呵呵的笑,搖擺著自己的身體,恍惚間好像所有戰爭殺伐都離自己遠去,只剩最純粹的歌舞。
種安老族長坐在最中間的位置,渾濁的老眼裡也有了些許光彩。他端起碗,朝洛羽遙遙一舉,什麼也沒說,仰頭飲盡。
洛羽也端起碗回敬。
「你坐在這幹什麼?無聊不?」
琪琪格不知何時竄到了洛羽身邊,一把拉起他的手:
「走,跳舞去!」
「啊?」洛羽愕然,連連搖頭:「算了算了,我不會。」
「哎啊,這有什麼不會的,我教你!」
「明天不是就要走了嗎,不跳就沒機會了!」
不容分說,少女拽著他衝進人群。
前兩次洛羽要走,琪琪格總是依依不捨,這次不一樣,她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拉著洛羽格外開心,像一朵在雪夜裡盛開的格桑花。
洛羽被她拉著,笨拙地跟著節奏跳動。周圍的人笑著,鬧著,沒有人嘲笑他的笨拙,只是更炙熱的笑。
「累了累了,歇會兒。」
「你看你,這就不行了?丟死個人!」
蹦蹦躂躂了半天,琪琪格總算放過了他,洛羽一屁股坐了下來,氣喘吁吁,沒想到跳個舞差點要了他半條命。
篝火越燒越旺,火星噼啪作響,隨著夜風飄向漆黑的夜空。
洛羽抬頭看向星空,唏噓一聲:
「這下是真該走了。」
第一次要走,為了揪出內奸沒走掉;
第二次要走,為了幫助種莫族抵抗浮屠將軍也沒走掉;
雖然心裡不捨得這幫直爽的朋友,但總歸要走了,娘親還等著自己去救。
「風兄弟,再喝一碗!」
種師衡端著兩碗酒走了過來,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閒聊幾句之後種師衡好奇地問道:
「小兄弟明天就要走了吧?一直沒問你接下來要去哪兒,要不要我來幾個族人送送你?畢竟千荒道可不安生啊。」
他們不傻,直到洛羽身上藏著秘密,但他們從來都沒有問過,如今洛羽要離開,客氣幾句總是應該的。
「呵呵。」
洛羽隨口一答:「要去荒城辦點事。」
「荒城?」
種師衡一愣,一拍大腿:
「巧了嗎這不是,我們也要去啊,一起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