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馬車在人流如潮的胭脂坊中穿梭著,沿途的龜公樓鳳們時而會拋去媚眼,鶯鶯燕燕的笑聲不絕於耳,車輛漸漸便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爾朱律站在窗邊,目光閃爍,一名心腹護衛在身後輕聲問道:
「殿下,那日對青崖山莊出手的怕是有一兩百人,但直到現在咱們都沒摸清楚這些人的落腳點,要不要派人跟著他?
查一查他們的底細?」
「不必了。」
爾朱律搖搖頭:
「此人生性謹慎,豈會對跟蹤毫無防備?萬一被發現還要惹人厭,咱們剛剛合作,就不要做出此等舉動了。」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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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微微點頭,然後帶著滿臉的疑惑:
「殿下真的相信此人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當然。」
爾朱律平靜地說道:
「從山野鄉民到今天裂土封王,此人的本事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厲害得多。換做咱們,有本事在干國都城對東宮出手還全身而退嗎?」
心腹不說話了,這事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老八那邊準備好了嗎?」
「早已部署妥當,只等殿下下令。」
「那就行動吧。」
爾朱律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寒芒:
「一個廢物而已,以為和太子走得近就能在我面前放肆?」
……
翌日清晨,一道驚雷般的訊息轟動了整座薊城:
八皇子爾朱丹在胭脂坊出了事。
起初只是零星的傳言,說是醉仙樓那邊鬧出了人命。待到日上三竿,細節便如雪片般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八皇子昨夜微服狎妓,在醉仙樓的雅間裡與一名喚作「紅綃」的妓女起了爭執。據說是因為價格的高低,又或是為了某句言語的輕重,總之那爾朱丹動了怒,抄起桌上的銅燭台便砸向了紅綃。一下,兩下,三下,等龜公們撞開門時,那女子已倒在血泊里沒了聲息,腦袋都被開了瓢,場面相當血腥。
可巧的是八皇子打紅了眼,自己也沒站穩,順著那雕花樓梯骨碌碌滾了下去,樓梯不高,卻也足夠讓他摔得狼狽:
左腿磕在樓角的石柱上,骨頭斷了,白森森的茬子刺破了皮肉,血染紅了半條褲腿。
這下可出大事了!
堂堂皇子去青樓嫖妓也就算了,還打死了妓女?竟然自己也摔斷了腿!
如此炸裂的訊息讓百姓們蜂擁而至,有的人隔了三條街都跑過來了,看熱鬧嘛,一個比一個起勁。等官府的人趕到時醉仙樓外已圍滿了看客,對著樓內指指點點,想封鎖訊息都不可能:
「你說這叫什麼事啊,皇子嫖妓不付錢,還打死了妓女,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可比這個嚴重多了,兩人起爭執是因為八皇子不僅不付錢,還要搶妓女的首飾,人家妓女雖然名聲不好聽,可銀子也是一分一厘掙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該搶啊。」
人群里不知誰起了個頭,議論便如滾油里濺了水,噼里啪啦炸開了鍋:
「我可聽說了,那八皇子壓根不是頭一回來醉仙樓!而且也不是頭一回鬧事了。上個月就打過人,只是被東宮給壓下去了。」
「何止打人?據說他在胭脂坊很多店都惹出過禍事,名聲極差。每回來都要姑娘們陪著賭錢,輸了就搶人家首飾抵帳,那紅綃手上的鐲子,不就是前幾日剛被他擼走的?」
「呸!堂堂皇子,跟妓女賭錢搶首飾,說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
「貪財好色,還目無王法,媽呀,這種人簡直是敗壞朝廷、敗壞皇族的顏面!」
換做平日裡誰敢對堂堂皇子說三道四?可現在人云亦云,大家把爾朱丹平日裡的醜聞一股腦抖了出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說什麼的都有。
「哎,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有個訊息靈通之輩一拍腦門:
「他不是還要娶大幹的公主嗎?據說干國的使團已經到京城一個多月了,一直在商議聯姻的各種禮節。如今出了這種事,和親怎麼辦?」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
「就他?打死妓女還摔斷腿的貨色,也配娶人家干國公主?」
「干國那邊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氣得發兵吧?」
「發兵?依我看啊這件事基本上黃了。人家干國公主金枝玉葉,嫁過來一看,夫君是個青樓里打死人的瘸子,還搶妓女首飾。
嘖嘖,這親還怎麼和?」
「就是就是,八皇子這等行徑,別說公主了,就是尋常清白人家的姑娘,誰肯嫁?你們說這事兒傳到干國去,兩國會不會打起來?」
「打起來才好呢!讓朝廷知道知道,縱容皇子胡作非為的後果!」
人群里議論聲越來越烈,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幸災樂禍,更有人趁機數落起皇族的種種不是人,然後風聲就順著人流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醉仙樓門口的血跡還沒擦乾淨,爾朱丹的名聲卻已在這街頭巷尾的唾沫星子裡,爛了個徹底。
……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枉朕平日裡那麼疼愛他!」
「嫖妓,堂堂皇子出去嫖妓打死了妓女,還摔斷了自己的腿!朕活了一輩子,頭一次聽說這樣的醜聞!」
「我皇族的顏面都被他一個人丟乾淨了!」
「乒鈴哐啷!」
御書房內,滿地狼藉。
奏摺、茶盞、筆洗,但凡能摔的東西都已碎了一地。伺候的太監宮女跪了一排,腦袋幾乎埋進地磚縫裡,大氣都不敢出,同樣跪在地上的還有太子爾朱屠、三皇子爾朱律。
龍案之後,那位執掌燕國三十年的老人正劇烈喘息著。
大燕皇帝爾朱盛!
老人身著明黃團龍常服,領口微敞,露出因憤怒而暴起的青筋。他年逾六旬,身形卻依舊魁梧,雙肩寬厚,坐在那裡便如山嶽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鬢角已生白髮,卻絲毫不減其威儀。
他在龍椅上坐了三十年,執掌權柄三十年。多年來燕國各方勢力明爭暗鬥,爾朱盛靠著個人威嚴、靠著權謀制衡之術勉強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
若是沒有他,燕國怕是要亂上五倍十倍不止。
「混帳東西!」
他一手撐著龍案,五指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指著跪在地上傳信的太監,抖了又抖:
「那個廢物現在在哪,在哪!」
太監哆哆嗦嗦的答道:
「正在,正在寢宮治傷,太醫院的幾位老太醫都趕過去了,剛剛傳來話說可能……可能右腿保不住了。」
聽到這話,跪在地上的爾朱屠眉頭陡然一緊,似乎很不悅。
「那就是說他成殘廢了?」
哪知爾朱盛不僅沒有心疼的意思,反而面色漲得紫紅,一腳踢開太監破口大罵:
「他這個廢物怎麼不去死!」
「朕的臉,皇家的臉,列祖列宗的臉全讓這個畜生丟盡了!他就不配活著!派人把他提溜過來,朕要親自教訓他!」
看皇帝怒目圓睜的樣子,只怕是要活生生把兒子給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