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陷入了短暫的寧靜,這位三皇子總算說出了見洛羽的目的。
「噢?」洛羽微微一笑:「願聞其詳。」
「想請洛兄幫我殺個人。」
爾朱律說得輕描淡寫,和那身儒雅氣全然不符。
洛羽並沒有問殺誰,只是反問了一句:「東宮的人?」
「沒錯。」
爾朱律接著說道:「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洛主母和常主母的下落?」
洛羽的目光陡然一亮:「你知道?」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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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朱律笑了笑:
「我和爾朱屠鬥了這麼多年,他身邊總有一些我的人。在旁人看來此事乃絕密,但在我這卻談不上有多機密。」
洛羽的目光閃爍了幾分,這句話他信,朝堂黨爭,誰不會在對面陣營中安插幾個奸細?他心中欣喜若狂,沒想到啊沒想到,憑空冒出一個三皇子竟然知道娘親的下落,豈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但他並未表現出興奮,而是微微往椅背上一縮,搖了搖頭:
「抱歉,我只是來救人的,並無意摻和到你們燕國的朝政中。」
「唔?」
這番回答好像出乎了爾朱律的預料:「難道洛兄不想救人了?」
「想救人我也可以自己查。」
洛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我能查到青崖山莊,就能查到下一個地方。我敢深入燕國都城,就有我的底氣。」
「你怎麼查?靠溫如玉嗎?」
爾朱律笑著搖了搖頭:
「如今正是要緊的關頭,溫如玉不管是死了也好、失蹤也好,定然會引起爾朱屠的警覺,然後第一時間轉移關押地點。
到時候洛兄再想救人就難如登天了。」
「呵呵,那我也有其他辦法可以應對。」
洛羽儼然一副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屋中忽然陷入了沉寂,兩人都在打量著對方,這番對話更像是一場較量,看誰更有求於對方,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合作中占到上風
爾朱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洛兄以為我和東宮作對,是為了那把龍椅,為了燕國的皇位嗎?」
洛羽只是看著他,沒有接話。
「外人都說我是皇子中的異類,不習弓馬,不喜殺伐,整日只知讀書飲酒,像個中原文人。其實我也見過戰火,見過死人,見過活生生的人轉眼就成了凍僵的屍首。」
爾朱律自顧自地說道:
「我六歲那年,北境蠻族南下劫掠,父皇御駕親征,帶上了幾個年長的皇子去見見血。我沒去,留在宮裡。可那一仗打得慘烈,蠻子退是退了,邊關好幾個村子卻被屠了個乾淨。
後來大軍凱旋,押著俘虜進城,我偷偷爬上城牆去看,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洛羽靜靜看著他:
「什麼?」
爾朱律目光悵然,像是回想起腦海深處藏著的東西:
「俘虜沒幾個,全是被砍下來的人頭,用繩子串著,一串一串掛在馬車邊上,說是戰功。血已經凍住了,黑紅黑紅的,那些人頭有的睜著眼,有的張著嘴,像是死前還在喊。
那是冬天,人頭凍得硬邦邦的,磕在車幫上梆梆響。」
洛羽心頭微顫,作為征戰多年的悍將,這種畫面他再熟悉不過了。
屋內的沉水香靜靜燃著,窗外隱約傳來樓下的笑鬧聲,襯得包房格外沉寂。
「回宮以後我發了好幾天燒,閉眼就夢見那些人頭。後來才知道那還不是最慘的。」
爾朱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跟著大軍回來的還有一批難民,村里被燒光了的,家裡人都死絕了的,活不下去,只能往薊城逃。我見過他們,說是難民,其實就是一群骷髏架子披著破布,眼窩深陷,走路打晃。有個小孩跟我差不多大,他娘死在半路上了,他硬是獨自一人拖著娘親的屍體入城,想要給娘親求一副棺材。」
聽到這裡,洛羽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能深深感受到爾朱律語氣中的那種悲傷、那種絕望以及對難民的同情。
「那小孩最後也沒求到棺材,進城第二天就死了,凍死的,後來是我讓人給他們娘二兩收屍,埋在了京城郊外的亂葬崗。
但我幫得了一個,幫不了所有的燕國百姓。」
爾朱律放下酒杯,苦笑了一聲:
「從那之後我就極度厭惡戰爭,洛兄帶兵打仗,殺人無數,想必覺得我這人矯情。可我真的看不得死人,看不得孤兒寡母哭喪,看不得我大燕境內到處都是凍死之民!
這些年朝堂議事,每當有戰事我總會站出來極力阻止,可沒人聽我的。父皇也曾罵過我幾次,說我婦人之仁,沒有爾朱皇室的樣子。
可婦人之仁有何不妥嗎?
我只是想讓更多的燕國百姓活下去,而不是成為異國他鄉的白骨!」
最後一句的嗓音猛然拔高,洛羽看他的目光終於變了幾分,誰能想到天性尚武的燕國皇子中會出這麼一個心善之人。
「洛兄或許覺得可笑,身為皇族不想著開疆拓土,不想著建功立業,滿腦子竟是這些婦人之仁。」
爾朱律自嘲地笑了笑:「可我就是這麼個人,改不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只是這回看的不是樓下的街巷,而是更遠的地方。
「爾朱屠從小就嗜殺,宮裡的太監宮女稍有不慎就被他活活打死。十二歲那年他親手用鞭子抽死了一個端茶燙了他的侍女,抽得滿地是血,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父皇不但沒罰他,反而說這才是爾朱家的種。」
爾朱律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話里的寒意卻清晰可辨:
「這些年他在外領兵打仗,時不時就屠城滅族,說是震懾蠻族,可殺的哪是什麼蠻族?
草原上的部落打散了就往北跑,燕國疆域遼闊,只要往大山里一躲你根本就抓不住人。沒了敵人,他就拿沿途的燕國村子出氣,說村里人通敵,全殺光。有一回他手下殺紅了眼,連著屠了三個村子,三百多口人,老人孩子一個沒留。回來報功,說是斬敵四百,父皇還給他記了一功。」
洛羽眉頭微皺,殺良冒功,當初在干國這種事也不少見,但現在誰敢玩這一套,只有九族盡誅這一條路。
「這樣的人要是當了皇帝,洛兄覺得燕國還能有消停日子嗎?」
爾朱律轉過頭來,目光直視著洛羽:
「全燕國都知道爾朱屠好戰,一心想南下攻取六國,成一統天下之霸業。今天打郢國,明天打幹國,窮兵黷武。
我燕國國力雖然不如大幹,可若真的兩朝開戰,干國只怕也得死很多人,洛兄坐鎮邊關,打了十年的仗,難道還想接著打?
烽火連天、屍山血海的場面我見過,此生我不想再見到第二次。」
爾朱律的語氣忽然變得堅定起來,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里終於有了一絲鋒芒:
「而我,只想燕國百姓能過上太太平平的日子,只想燕國七道之地再無兵戈之禍!北境苦寒,種不出多少糧食,那就跟郢國、跟干國買,我們可以用皮貨換糧食,用馬匹換布匹。邊境上不打仗了,百姓敢出城種地了,商隊敢走遠路了,日子總能一點一點過起來。
我知道這很難,可總比打仗強。」
他直視著洛羽,一字一句道:
「能不能扳倒爾朱屠另說,能不能坐上皇位更是多年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但我可以向洛兄保證,他日燕國如果是我掌權,在我有生之年絕不讓燕國一兵一卒踏入干境,兩國邊境,永不開戰。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屋內的沉水香靜靜燃著,窗外的喧囂聲似乎也遠了些。
洛羽的眼眸眯了起來,盯著爾朱律看了許久,最終說道:
「如果燕國干國之間真能和平共處,那對兩國百姓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幸事。你說得對,你坐皇位,要比爾朱屠好上太多。」
「所以洛兄的決定是?」
「這筆交易,我答應了!」
爾朱律露出一抹動容之色,鄭重彎腰作揖:
「洛兄為國為民之心,感天動地!我爾朱律發誓,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讓洛兄安全帶兩位主母離境!」
「我話還沒說完呢。」
洛羽眉頭微挑,豎起一根手指:
「幫你殺個人可以,你還得幫我做另外一件事,就當是我的附加條件吧。」
「我知道是什麼事。」
爾朱律甚至沒等洛羽開口,便輕輕一笑:
「和親一事不用洛兄操心,在下保證,八皇子與貴國公主的聯姻定會作廢,此事明日便會有訊息。
就當是我送給洛兄的見面禮了。」
洛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詫異之色:
「好,此事若成,我們再詳聊接下來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