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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4章一戰邙山破萬軍

  又是一天晨曦初照,又是一天秋風送爽。

  天色將明未明。

  邙山盆地已經成了一片修羅場,晨光從雲隙間漏下來,不是照著,是緩緩漫過這一地狼藉。

  屍身鋪滿了坡地與窪地,層層疊疊,像秋收後來不及捆束的秸稈:

  有人伏在戰馬倒下的脖頸上,有人半跪著還握著斷矛,有人臉埋在血水裡,背上的箭羽在晨風中輕輕顫動……

  一面殘旗斜插在屍堆里,旗面焦黑了大半,已辨不出字號。風來時,它勉強揚一揚,像垂死者抬了抬眼皮;遠處傳來孤零零的馬嘶,不知是哪匹失了主人的戰馬在無助地奔跑。

  風掠過盆底,捲起零星的灰燼,在屍身之間打著旋,不知要落往何處。

  天色一點點明亮起來,照亮滿地兵甲冑、照亮一張張再也不會睜開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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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戰落幕,玄軍大勝。

  別看玄軍只有三萬精騎外加一萬風嘯軍,可依舊摧枯拉朽般打垮了南軍的拒馬陣,繼而演變成一場慘烈的屠殺。

  五萬新軍一開始還鼓足勇氣想要一戰,可真等數以千計的戰馬衝到眼前時才明白這是何等的威力,鋒線衝到哪裡,死屍便鋪到哪裡,鮮血便撒到哪裡。

  死亡的恐懼迅速在每個人的心頭瀰漫,一點點摧毀他們心智,最終兵敗如山倒。

  「殺,殺!拼了,我跟你們拼了!」

  「保護陛下!」

  廣闊的原野中只剩下零星的戰鬥還在繼續,戰場中央,僅存的幾十名禁軍護在景翊的身邊,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絕望,心知必死也只能一戰。

  烏泱泱的鐵流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們一口吞沒。

  一個、兩個、十個……

  景翊眼睜睜地看著禁軍一個個倒下,直到最後剩下自己孤身一人。

  「全軍駐馬!」

  「轟!」

  上千悍卒齊刷刷勒緊韁繩,讓出十幾步方圓的空間,長槍高舉,寒芒閃爍,落在景翊肩頭那襲金甲上。

  開戰前還威風凜凜的鮮亮戰甲此刻已經裂開,血順著甲片往下淌,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血戰一夜,景翊早已力竭,天子劍拄在地上,劍尖入土三寸,勉強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劍身仍有殘血未凝,緩緩滑過刻著的「干」字。

  千餘騎將他圍成孤島,長槍放平,寒芒向內,卻無一人再進一步。

  他緩緩抬起頭,入目皆是鐵甲,皆是槍尖,皆是洛字王纛下那些冰寒冷酷的面孔。沒有譏諷,沒有喝罵,甚至沒有勝者該有的亢奮,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舉目皆敵,景翊忽然想笑。

  開戰前他以為這是一場必勝之戰,他以為邙山會是洛羽的墳墓,誰曾想會落得如此局面?

  這墳墓,為自己選的。

  「玄王到!」

  「轟!」

  伴隨著一聲怒喝,四周長槍驟然一收,數千悍卒齊齊握拳砸胸:

  「參見王爺!」

  大軍中央分開一條路,洛羽越眾而出,一身玄甲同樣已經被鮮血染紅。在無數炙熱的目光下,洛羽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到景翊身前:

  「你輸了。」

  四目相對,恨意涌動,殺意漸濃。

  「我輸了。」

  景翊感覺一口氣在心頭憋了很久,最終緩緩搖頭:

  「這一仗終究是不該打啊,可我想問,如果我按照范攸的意思將主力集中在南安峰圍殲蕭少游。

  能贏嗎?」

  「那就看你的五萬新軍有沒有本事在一天之內吃掉我三萬邊軍了,吃不掉,那就贏不了。」

  洛羽很平靜,開戰之前四路兵馬相隔不過數十里,血歸軍寒羽騎全力疾馳,用不了一天就能抵達東西戰場,景翊想贏太難了。

  所以在開戰前范攸力勸景翊不要打,可他選擇了貿然出擊!

  「那終究是要輸的,唉。」

  景翊慘然一笑,開戰之前他覺得五萬新軍對付虎豹騎玄武軍還不是手到擒來?可一輪輪衝鋒下來他意識到,想要在平原地形吃掉一萬精銳鐵騎,至少得付出兩三萬條人命。

  那想要吃掉蕭少游手中的三萬人,新軍估計也打光了。

  打光了,就是輸。

  徐徐秋風拍打在臉上,景翊莫名悵然道:

  「當初我在南境掌軍,頭一次聽說你的名字,你剛當上闕州持節令,率部擊敗羌軍,初顯崢嶸。後來你崛起得很快,外抗羌兵,內平定州幷州,數十年來頭一次有人統一隴西三州,坐上了隴西節度使的位置。

  但你知道嗎,第一次見你時朕依舊覺得你是個不起眼的小人,什麼天之驕子、什麼邊軍悍將,在我眼中都是螻蟻罷了。

  我出手拉攏你只是為了你手中的兵權,直到景淮景霸開始參與爭儲我才真正的重視你。

  可那時隴西道已經成了手握十五萬鐵騎的龐然大物,連我都那你束手無策。」

  「唉,失策啊。」

  景翊的眼中充滿了落寞,一直以來他都自視甚高,自己是皇長子、是皇族最傑出的帥才,洛羽是什麼?

  寒門出生、邊軍入伍,撐死了只不過是武成梁的私生子罷了,在他眼裡乃低賤不堪之人。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一手挫敗了他當皇帝的美夢。

  「我從未想過與你為敵,更沒有想過致你於死地。」

  洛羽面無表情的說道:

  「我與景淮私交甚好不假,可我擁立他為帝並非是因為私交,而是為了大幹百姓,為了國泰民安。

  你千不該萬不該,在我征戰北涼的時候切斷糧草來源,十萬邊軍差點因為你一己之私,命喪疆場。北涼之戰若是輸了,羌兵不僅會揮師攻入隴西,更會馬踏中原境內,到時候便是烽煙四起、生靈塗炭。

  你這樣的人,不配當帝王。」

  「怎麼,洛王爺在跟我講大道理?」

  景翊緩緩抬頭,目光中帶著一絲陰寒,死死攥緊拳頭:

  「如此亂世,螻蟻之命何足道哉!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史書是由勝利者寫的,只要我能坐穩皇位,那我所做的一切便都是正義,都是對的!

  你現在能站在這侃侃而談,無非是因為打贏了,戰場上打不贏,一切都是空談!

  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景翊有些癲狂,吼聲越發響亮,誰能懂這種從天堂墜落地獄的感覺?

  「不是我,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洛羽冷冷的說道:

  「你到今天都沒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

  「呵呵,罷了,不與你爭論,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景翊長出一口氣,挺起胸膛,仗劍前舉:

  「來吧,今日就讓我們一對一,分個生死!」

  玄鐵打造的劍鋒上還帶著斑斑點點的血跡,景翊臉上既有絕望,也有決然。

  「好,那我便成全你。」

  洛羽拔刀出鞘,嗓音冰冷:

  「在我手裡走過五招,你便能活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