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軍皇帳
景翊端著一個精美的酒杯斜靠在椅子上,帳外大雪紛飛、冰寒刺骨,帳內點著兩個暖爐,熱氣騰騰,好不自在。單看這幅場面,恐怕沒人料到此刻正在爆發一場數十萬人的驚天決戰。
這一夜,不知得死多少人。
酒杯剛空,伺候一旁的高庸就趕忙滿上,李贊虎則負責匯總各方傳來的軍報:
「陛下,中央防線戰事猛烈,敵風嘯軍、殤鼓軍等主力輪番突擊,已經撕開了好幾處缺口,不過三營主將正率兵死守,防線還撐得住。
韓重將軍的打算是等到天明時分再主動後撤,將玄軍引入既定的伏擊圈。」
「玄軍的戰鬥力果然強悍啊,我軍工事部署數月、多次加固,還是不能完全擋住他們。」
景翊目光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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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騎主力還沒有出現嗎?」
「沒有,各支主力精騎全都不見了蹤影,而且派往不歸崖、忘川原兩處的斥候有好幾隊都杳無音信,至今未歸,估計撞見了玄軍的游弩手。」
「看來被朕猜中了。」
景翊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寒芒:「中路突擊是假,洛羽的殺招在左右兩翼!」
「這麼說,平王與范先生真的通敵嗎?」
李贊虎到現在都有點不敢相信,畢竟一個與洛羽有殺子之仇、一個是侍奉景翊多年的謀士,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會通敵謀逆呢?
可眼前的戰局又讓他不得不信。
「十有八九。」
景翊抿了一口杯中美酒,冷笑一聲:
「不過無妨,等戰事結束,一切自會真相大白。是忠臣,朕會親自給兩人道歉,但若是奸臣,朕保證會讓他們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景翊幾乎已經篤定了二人謀逆,他真的很想問問范攸,為何侍奉自己多年還要背叛!
「算算時間,夏大人和張將軍那兒應該動手了,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張紹宗對付景嘯安是輕輕鬆鬆,最令朕放心不下的便是范攸那裡,他的智謀絕非沉言可比,所以朕給了他兩萬五千人,確保一切順利。」
景翊緩緩往椅背上一靠,眼眸微閉,像是打算小憩片刻:
「咱們耐心等著捷報就好,只要玄軍在不歸崖、忘川原落入咱們的口袋陣,那此戰洛羽必輸無疑!」
這位皇帝信心滿滿,因為縱觀全域性,他想不到洛羽還有什麼贏的可能。
「報!陛下,急報!」
一名親兵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撲通往地上一跪,因為跑得太快還帶進來一陣寒風,吹得帳中燈火忽隱忽現。景翊的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似乎有些不悅。
「混帳!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李贊虎呵斥一聲:「有事說事,天塌不下來。」
「陛,陛下,火拼了!」
親兵咽了口唾沫,急聲道:
「張將軍麾下斥候急報,景嘯安所部一箭射殺了千牛衛副將張六蛋,兩軍在營中大打出手,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什麼!」
景翊的表情豁然大變:「怎麼可能,沒能將兩人抓起來嗎?」
「不,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但兩軍真的打起來了,前來報信的斥候說營中正在激戰,張將軍請調兵馳援!」
「陛下,既然敢射殺千牛衛副將,景嘯安謀逆無疑,此賊罪該萬死!」
李贊虎那個氣啊,你都敢殺一衛主將了,難道還是忠臣?
「怎麼會這樣!」
景翊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在帳中來回踱步,他想不通啊,張紹宗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拿下景家父子才對,怎麼就失手了?甚至還鬧到兩軍火拼這一步。景嘯安難道猜到自己要對他下手,先下手為強?
「陛下,我們哪還有兵馬馳援千牛衛啊。」
李贊虎面露焦急:
「皇帳中只有兩萬餘禁軍,這兩萬人得保護陛下的安全,決不能動。可張將軍麾下只有一萬人,景嘯安足有兩萬,萬一打輸了……」
景翊在地圖前站定,冷聲道:
「既然景嘯安確定謀逆,那洛羽的主力一定會從不歸崖走,正面戰場就用不著誘敵深入、圍而殲之了,只要堅決擋住敵軍即可。
告訴韓重,從金吾衛分一萬五千人馳援張紹宗,剩下的兵力依託三座前鋒營節節阻擊,決不能讓玄軍一兵一卒越過前營!
咱們先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兩翼的玄軍!」
「諾!」
李贊虎急匆匆的傳令去了,地圖前的景翊則目光閃爍,剛剛那種自信滿滿的表情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安。
戰局似乎和自己預料的不一樣啊?
……
「殺,殺啊!」
「鐺鐺鐺!」
「嗤嗤嗤!」
「剿滅反賊,兄弟們給我殺!」
「他們要殺我們,拼了!保護王爺,保護世子殿下!」
原本平靜的大營已經打成了一鍋粥,隨處可見雙方士卒混戰廝殺的身影,刀槍揮舞、血肉飛濺。
鵝毛般的大雪還在夜空中飛舞,剛在地上積起一層淺白,就被兩軍士卒踩踏一空,還有猩紅的血跡四處潑灑,讓雪景增添了一分恐怖。
其實絕大部分普通軍卒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景嘯安一方以為千牛衛要奪權、加害他們;千牛衛則覺得對面是叛軍,自己是奉旨平叛。
雙方各有一套說辭,管他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打完了再說,總不能束手待斃吧?短短一兩個時辰,營中最起碼已經倒下了數千具死屍,雙方士卒都快殺紅了眼。
張紹宗早就盯上了景建吉,揮舞著一柄厚重的砍刀縱身一躍,刀鋒俯劈而下:
「反賊,受死吧!」
景建吉手持長劍,橫劍一擋。
「鐺!」
只聽到一聲金鐵交鳴,勢大力沉的一刀愣是壓得景建吉手臂一彎,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撥開砍刀,破口大罵:
「張紹宗,你這個王八蛋休要血口噴人!本將軍若是要造反,豈容你活到現在?我和洛羽有殺兄之仇,豈會與他勾結?
分明是你和南境那些人勾結在一起,想要戕害我們,奪取兵權!」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是奉聖旨行事,栽贓你們做什麼?若非謀反,為何要射殺我弟弟!
還我弟弟命來!」
眼睜睜地看著親弟弟斃命眼前,張紹宗早就氣瘋了,刀勢自上而下,又是一記毫無花巧的立劈,純粹戰陣殺伐的功夫,看得出他是一員虎將。
「你這個瘋子!」
「鐺!」
景建吉橫劍硬架,又是一記兇悍的對拼,整條右臂被震得發麻,腳下更是向後滑出半步。張紹宗得勢不饒人,連續幾刀接連揮出,一刀強過一刀。
「砰砰砰!」
「鐺鐺鐺!」
兩人一連對拼了十幾招,長劍終究是輕靈的兵器,和砍刀比力道自然落入下風,劍身被接連不斷的刀鋒撞得劇顫。
「反賊!今日便拿你的人頭祭我六蛋!」
張紹宗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似要將景建吉連人帶劍劈碎,積雪被刀風捲起,撲在景建吉的臉上,冰冷刺骨。
這位平王世子雖然也歷經戰陣,可和張紹宗比起來還是差了些,被打得連連後退。面對張紹宗咄咄逼人的攻勢,景建吉同樣怒目圓睜;
「狂妄!是你先射了我父王一箭,你弟弟死是活該!」
景建吉咬著牙揮劍一挑,撥開厚重的刀鋒,長劍順著刀身筆直下滑,直奔張紹宗的手腕:
「真當本將軍怕你不成!吃我一劍!」
這一劍還真些刁鑽,張紹宗目光微顫,只能被迫收招,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同時嘴裡也罵了起來:
「老子從沒派人射殺你父親!」
「不是你還能是誰!」
「懶得跟你廢話,咱們就在這一決生死!」
兩人都惡狠狠地瞪著對方,一個雙手握刀大口大口地喘氣、一個單手持劍恨得牙痒痒。昨日他們還是同袍,現在竟然就成了生死仇敵。
世事當真難料啊。
「住手,給我住手!」
一道蒼老的喝聲陡然傳入兩人的耳中,只見龐梧扶著景嘯安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肩膀處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隱隱還能看到些許血絲。
老王爺滿臉憤懣之色:
「都別打了!」
可惜啊,兩軍已經打成這般模樣,怎麼可能因為你一句話就停下來?張紹宗更是咬牙切齒:
「老東西,你還敢冒頭?等我宰了他再來收拾你!」
「蠢貨,你這個蠢貨!」
景嘯安都快氣瘋了,罕見的大罵:
「我們都被騙了,是玄軍,是玄軍的游弩手殺了你弟弟!」